永和宫内暖香袅袅,德妃指尖捻着蜜蜡佛珠,唇角绷得平直,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这几个月来,皇上的心思都放在迎娶皇后上,极少踏足后宫,对她更是冷落,偌大的永和宫整日里安静地像没有人一样。
她倒也罢了,偏生连她的十四阿哥,也跟着许久见不到皇上一面,孩子每每问起皇阿玛,都叫她心头酸涩。
德妃轻轻端过手边茶盏,指尖扣着杯壁微微用力。
皇后还是太过年轻气盛,刚入宫就迫不及待地处罚四妃,念及此,德妃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往上勾了勾。
她虽不曾明着抱怨,却也露足了委屈。借着这次机会,她必能重获圣宠。
她垂下眼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若是时机得当,她不仅能重获恩宠,还能叫皇上看清,中宫那位端庄的面皮底下,藏着多么容不得人的心思。
就在此时,贴身大宫女碧桃满面喜色,快步进来,屈膝道:“娘娘,大喜!乾清宫御前太监捧着圣旨,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德妃缓缓放下茶盏,瓷底轻磕桌沿,一声轻响。
她抬手搭在碧桃递来的手上,缓缓起身,鬓边珠翠轻晃,步履摇曳,眉眼间尽是从容。
行至殿外,她看向坤宁宫的方向,唇角轻勾。
皇后娘娘,今日臣妾便教你一个道理。
在这紫禁城里,皇上,可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皇上。
德妃目光淡淡扫过那传旨太监,只轻轻抬了抬指尖。
碧桃立时会意,轻提裙摆,踩着细碎步子上前,袖中一拢,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已经到了那小太监手中。
这边,德妃早已转过身,领着众人屈膝跪地,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来的恩宠,半点也不曾留意——
那传旨太监脸色早已白得发虚,眼底是藏不住慌乱。
“臣妾乌雅氏,接旨。”
传旨太监深吸一口气,展开圣旨,沉声宣读:
“咨尔德妃乌雅氏,秉性端淑,持躬娴雅,素怀虔心,向佛诚笃。”
小太监顿了顿,声音刻意压低了些:“今,特命尔于永和宫内静心斋戒,焚香礼佛,为朕、为中宫、为大清万世社稷祈福延祚。
尔其澄心定性,益懋谦和,以不负朕眷注优容之意。钦此。”
话音落定。
德妃脊背猛地僵住,随即全身脱力般地跪趴在地上。
静心斋戒,焚香礼佛?
这哪里是什么恩典!
分明是以祈福之名,将她彻底禁足。
周遭一片死寂,碧桃与宫人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小太监见状,无奈地提醒道:“娘娘,接旨吧!”
德妃喉间发紧,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臣妾……谢主隆恩。”
小太监见状生怕遭到迁怒,匆匆躬身告退,几乎是逃着离开永和宫。
德妃这才缓缓起身,碧桃慌忙上前要扶,她却猛地一甩手,狠狠将人拂开,身形踉跄了两下,仍死死咬着牙站稳。
鲜红的血从她嘴角溢出,显得面色愈发惨白。
她万万没有想到,皇上非但对皇后毫无芥蒂,竟还这般明晃晃地为她撑腰。
德妃痛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死寂与寒凉。
这一局,她彻底输了!
此时,一个小太监惶急奔来:
“娘娘!不好了,乾清宫口谕——四阿哥、十四阿哥日常请安一律暂免,无召不必前往永和宫!”
这一句话,瞬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德妃眼前猛地一黑,身形一软便倒下去。
碧桃大惊失色,慌忙扶住她,急声唤道:“娘娘!娘娘!您醒醒啊!”
永和宫乱作一团的同时,坤宁宫内却暖意丛生。
佟云曦听着小太监回禀,指尖轻抵茶盏,神色清淡无波。
一旁的芍药却眉眼飞扬,掩不住的扬眉吐气:“主子,皇上可真护着您。”
说着她便哼了一声:“德妃被禁在永和宫,连节庆都不得露面,看她往后还怎么耀武扬威。”
佟云曦垂眸轻抿热茶,氤氲茶雾漫过眉眼,将她的神色笼在一片朦胧里。
片刻,她才淡淡开口:“去炖一碗安神润肺的汤,送到乾清宫去。”
芍药闻言下意识道:“娘娘是要现在就去做吗?只是小厨房的食材未必齐全……”
自家小姐素来不善女红厨艺,唯独炖汤一绝。
在富察府时,每每与姑爷闹了别扭后,便会有一碗汤送去前院书房,不消片刻,姑爷便会默契地提着空碗回来。
芍药觉得,这次还是同以往一般,只是姑爷换了个人罢了。
佟云曦闻言却愣了愣,指尖微顿,怔怔凝着杯中茶汤。
半晌,她才缓缓侧过脸,望向窗外。
宫墙深深,日光疏淡,落在她清冷白皙的侧脸上,只余下一片寂然。
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必这么麻烦,让小厨房做了送去便是。”
汤羹刚送入乾清宫,康熙便放下了手中奏折。
他捧着汤盏,指尖微烫,心底霎时便是一暖。
早上她冷脸相对,他虽不动声色,心底却终究落了几分怅然。
如今想来,过了这么多年,他好不容易才夙愿得偿,将人娶回宫里。
不过一点小事,又何必与她置气。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康熙低声轻念,眼底笑意渐深。
何况,她既肯送汤来,便是低了头。
念及此,皇上再也坐不住,只想立刻见她,什么帝王体面,什么冷战僵持,在她面前,尽数烟消云散。
他强自按捺下来,提笔将余下奏折快速批完,待最后一本合起,他将笔一搁,袍袖一扬,起身出门,步履稳捷却难掩急切。
刚踏入坤宁宫内殿,便望见软榻上沉睡的美人,床边,八岁的富察景明一边安安静静守着母亲,一边低头翻着书。
佟云曦睡得安静,眉眼柔和,日光轻洒在她脸上,美得让他一瞬失神。
康熙轻抚胸口,心跳不受控制地汹涌着,这时,他才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多年执念,一朝得偿。
这般梦中人,是他的妻,是他的后。
皇上放轻脚步,唯恐惊扰了榻上人。
一旁的富察景明忽见天子驾临,身子一僵,小手微微攥紧,带着几分孩童初见帝王的拘谨。
正想屈膝行礼,却见皇上将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朝榻上偏了偏头。
富察景明似是懂了,小小地点了点头,一双眼黑白分明,乖巧得不像话。
皇上走上前,看着那张和女子相像的轮廓,心头蓦地一软,素来威严的帝王,眼底竟漫出几分温慈爱和。
下一刻,他竟俯身,稳稳将富察景明抱了起来。
一旁侍立的梁九功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宫中规矩——抱孙不抱子,便是太子爷,也只在三岁前得过皇上这样的亲近。
可这位富察公子,今日不过初次面圣,皇上竟抱得这般自然。
这份偏宠,实在令人意外。
富察景明被骤然抱起,小脸绷得更紧,一双小手虚虚搭在皇上肩头,不敢用力,也不敢依偎。
片刻后,他才小声开口,带着几分孩童的无措:
“……皇上,臣…臣让您受累了。”
康熙愣了愣,随即低笑一声。
这会儿,他倒是真有些喜欢这孩子了。
康熙垂眸,突然发现这孩子眉眼间的气韵,有几分熟悉。
他盯着打量半晌,忽然心头一动。
这孩子,眉眼生的俊秀,竟…有几分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