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今日初次受请安,姐妹们心中皆是敬慕。臣妾方才望着娘娘,忽然想起早年宫宴之上,远远见过娘娘一面。”
她目光柔柔软软,似是追忆一段陈年旧事,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
“那时娘娘与富察恒泰将军,当真是恩爱无双,引得满宫艳羡……”
话音刚落,她忽然猛地抬手,以绢帕轻捂住唇,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惊慌,语气瞬间染上惶恐与懊悔:
“哎呀!臣妾失言!怎的随口提起旧事,扰了娘娘心绪,臣妾真真是无心之失!”
这一瞬,殿内落针可闻。
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两侧妃嫔纷纷垂首,指尖或轻捻衣角,或悄然收紧,无人敢直视上首,可眼底的探究与暗流,早已翻涌不止。
惠妃与荣妃目光极轻地一碰,转瞬各自移开,眼底皆藏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冷意。
德妃愿意冲在前头做这马前卒,她们乐得坐观成败,横竖于自己无害,反倒能瞧一出热闹。
温熹贵妃垂着眼帘,指尖轻捻佛珠,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殿中风云皆与她无关。
在这极其讲究女子贞洁的深宫之中,后妃当众被提及前夫,本就是极难堪之事。
纵然无错,也少不得被人暗中议论,落人口实,更遑论是在初次受请安、立威定规矩的紧要关头。
沉默半晌,佟云曦淡淡抬眸。
脸上无半分躲闪,无半分窘迫,更无半分自惭形秽。
她忽地轻轻一笑,坦荡从容,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骄傲。
“德妃何必自责。”
“亡夫为臣尽忠职守,为国捐躯,为夫一心一意,一生未纳侧室。其人君子端方,品貌才德皆无可挑剔。这般人,有什么不能提?又有什么好避讳的?”
她说的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
没有遮掩,没有慌乱,更没有恼羞成怒,反倒带着点怀念。
德妃脸上温顺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脸色微微发白。
她万万没料到,佟云曦非但不觉得难堪,反而以此为荣。
佟云曦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轻淡,却带着中宫威仪:“倒是德妃,在本宫受请安的首日,故作无心提起旧事,扰乱殿内规矩——你这般行事,究竟是何用意?”
德妃心头一紧,连忙垂首屈膝:“臣妾……臣妾只是一时失言……”
“失言?”
佟云曦微微抬眸,语气沉静,却不容置喙:“本宫的过往,光明磊落,无需旁人在此假惺惺试探。这后宫,也不是供人兴风作浪、暗箭伤人之地。”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却威严:“德妃出言无状,扰了中宫,罚禁足钟粹宫三月,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德妃猛地抬头,脸色彻底褪尽血色。
她原本算得清清楚楚,表面上看,不过是无心之失而已!
何况她膝下有两位阿哥,又素来得皇上眷顾,即便不能叫佟云曦颜面尽失、威信扫地,也足以叫她进退维谷、不敢轻易动自己。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位新皇后竟这般不管不顾,她当真不怕皇上怪罪吗?
殿内众妃方才那点看好戏的心思,顷刻间收得干干净净。
一个个垂首屏息,噤若寒蝉,心底竟不自觉地生出几分真切敬畏。
原以为新后初入宫闱,根基尚浅,性子再硬也少不得瞻前顾后,却不想她行事这般干脆果决。
佟云曦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香鬓云影,心中愈发不耐,开口语气便先冷了半分:
“自今日起,由本宫统摄六宫。”
她顿了顿,凤眸微抬,冷锐的视线落在底下垂首躬身,身躯微颤的妃嫔们身上。
“尔等需谨言慎行,守礼知分。”
“若有敢滋事生非、藐视规矩者,本宫定以宫规严惩!
后半句掷地有声,震得众人心头一颤,齐声道:“谨遵娘娘教导!”
养心殿内,檀香轻绕。
梁九功弓着身,将坤宁宫的事一字不落地回禀。
半晌,康熙才缓缓放下手中朱笔,合上了奏折,似笑非笑:“看来,咱们的这位皇后娘娘,今日倒是颇显威仪啊!”
梁九功心头一紧,试探着低声道:
“奴才斗胆,今日各宫初次给皇后娘娘请安,便有一位妃主子受责,奴才以为……”
康熙淡淡瞥了他一眼。
只一眼,梁九功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垂着头颤声喃喃:
“是…是否有些不妥?”
康熙眸色微沉,淡淡开口:“确实不妥。”
年轻的帝王声音平静,却自带威严。
“皇后初摄六宫,惩戒妃嫔,虽属中宫权责,然未颁懿旨、未用凤印,亦无朕同降圣旨为证,于礼不合,何得谓妥?”
话音一落,康熙竟径自取过素笺,提笔蘸墨。
梁九功大惊,只得屏息侍立在一旁,眼珠子不由自主地飘向案桌。
自皇上亲政以来,寻常旨意皆由内阁大学士拟写润色,而亲笔书旨,已是多年不曾有过之事。
待皇上停笔颔首,他才小心翼翼上前捧起圣旨,只一眼,梁九功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强自面色如常地躬身退下。
出了乾清宫,梁九功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随手指了两个小太监去宣旨。
一听是去永和宫,两个小太监咣当一下给梁九功磕了个响头,便兴冲冲地走了。
给后宫妃子送圣旨,这在乾清宫可是个好差事,何况是圣眷不断的永和宫呢!
谁叫咱们皇上怜香惜玉呢,乾清宫送往后宫的旨意,多半是赏赐和嘉奖,娘娘们自然也不会吝啬一笔丰厚的赏钱。
梁九功望着两人欢天喜地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傻孩子。”
他望着宫外天色,似自语,又似在和那两个早已跑远的小太监说话。
“为师今日,再教你们一个道理——”
“伴君,如伴虎啊!”
昔日的永和宫何等风光,德妃盛宠数十年,皇子绕膝,荣宠冠绝后宫。
可帝王一念,便是云泥之别。
这封由皇上亲书的圣旨,旁人瞧着是无上殊荣。
可落在德妃身上……
梁九功轻叹一声,再度摇头。
这份“殊荣”,德妃便是想推,也推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