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梁九功捧着一摞厚厚的奏折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万岁爷,这是新呈上来的奏折。”
康熙见状挑了挑眉,从一堆折子里抬头扫了一眼,只见最上边的那本,赫然写着钮祜禄氏的落款。
他每天说是日理万机也不为过,这些角落里的折子,若是没人刻意去提醒,要等他看到,只怕最早也得两天之后了。
他淡淡地扫了眼梁九功,没有多说一句话,却把梁九功吓得当即膝盖一软。
没想到做了个小手脚,眨眼间就被万岁爷发现了!
“万岁爷,礼部的大人们总是对万岁爷的家事指手画脚,奴才,奴才也是心疼万岁爷啊!”
梁九功的心砰砰地跳,脸上却一点也显不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活脱脱一个忠心为主的形象。
他也是不得已,这段时间本就意外频发,最近,不知哪的妖风又开始刮了起来!
要知道,往年,每次前朝请求立后的折子一上,万岁爷就开始阴晴不定,最后遭殃的,不还是他们这些乾清宫伺候的奴才。
以万岁爷的性子,他也就只敢硬着头皮,做这一点小动作了!
“好了!”
康熙脸色本就不好,见他这副样子,更是皱了皱眉,有些嫌弃地踢了一脚。
“起来吧!”
别的不说,梁九功的忠心,他倒是相信的。
事实上,他身边绝大多数人的忠心都是有保障的,毕竟,这世上没人能比自己给他们的更多了。
利益加畏惧,足以驯化忠心,这才是人性。
梁九功悄悄松了一口气,正偷偷抬起手擦汗时,却见康熙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淡淡吐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你胆子倒是渐长,敢做朕的主了。”
“不如梁公公也像前朝大臣一般,给朕提个建议,这皇后之位该给谁好啊?”
“扑通——”
梁九功又跪下了,只是这次,双膝直接磕在了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色苍白,满脸虚汗,保养得宜的手此时微微发抖,不停地磕着头。
“奴才知错,奴才不该妄自揣测圣意,求皇上恕罪。”
乾清宫一片寂静,只有梁九功额头触碰地板的声音。
康熙不说话,没人敢发出一点动静。
众人如同会呼吸的木雕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看着往日威风八面的梁爷爷,此时像一只狼狈求饶的狗。
半晌后,康熙才开口。
“滚出去,再有下次,朕扒了你的皮!”
“是,是,奴才谢万岁爷恩典,奴才告退。”
梁九功一瘸一拐地走出乾清宫大门,几个徒子徒孙赶紧过来搀扶,旁边的侍卫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
没人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宫里当差的太监,可不像宫女,出身包衣家族,还有希望出宫嫁人甚至是爬上龙床。
他们只有贱命一条,因此,有眼力就成了众人最基本的生存能力。
大家冷眼瞧着,这梁九功,根本没有真的被万岁爷厌弃,否则,也不会就带着这么一点小伤出来。
要知道,这位爷自小骑射功夫上佳,气头一上来,手可狠着呢!
梁九功没拒绝徒弟的搀扶,他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只见乾清宫内宫灯璀璨,而御座上的人,却仿佛身处黑暗之中。
他身子下意识地一抖,急忙回头,不敢再看。
皇上突然发了顿邪火,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刚刚的作为,不合他的心意?
难道皇上还真准备立钮祜禄贵妃为后吗?
梁九功心底有些发凉,圣心如渊啊!
他即便是陪伴在万岁爷身侧几十载,也难以揣摩清楚!
额头和膝盖的疼痛如针扎一般传来,他浑身一颤,心底暗下决心,不能胡乱站队,哪怕,是倾向熙华郡主……
他梁九功,从头到脚,都只有一个主子。
只有这样,他才能坐稳这个乾清宫总管太监的位置!
想明白之后,他哆嗦着嘴唇下去涂药,否则带着伤,只怕之后不能如常侍奉万岁爷。
到底多少人盯着他屁股底下的位置,他还是有数的!
梁九功走后,康熙将手中的奏折扔到一边,再看不下去。
他将长长的十八子手串甩得翻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富察家丧事都还没办完,光是听见点风声,就有人坐不住了!
如今正在孝期,他又岂会让她为人诟病!
他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有些烫嘴。
康熙皱了皱眉,“梁九功”
一个太监哆哆嗦嗦走了出来。
“回皇上,梁公公刚刚下去涂药了!”
怪不得身边人侍奉的处处不合心意。
康熙愈发烦躁地站起来,踱步至窗前。
刚刚年过三十的皇帝大权在握,眉眼间威势日深,然而,烦忧也如影随形。
赫舍里氏走后,他只是将钮祜禄氏升为贵妃,命其统领后宫。
不仅是因为他曾深受联姻之苦,内心深处不愿再多个妻子,同时,也是不希望尚在襁褓中的太子多个嫡母。
后来,钮祜禄贵妃也去世了,追封为昭仁皇贵妃,宫里渐渐形成了一贵妃四妃六嫔的格局,
如今,太子羽翼渐渐丰满,已经快要长成大人模样,而他不过三十,也不能再让后位空悬,以致人心躁动不安了。
只是,昭仁去后,她的妹妹钮祜禄贵妃进了宫,如今膝下育有十阿哥,又出身名门,可以说,前朝后宫无不服膺。
这些年来,不知多少人,倒向永寿宫的大旗之下。
他有意让其统领后宫,也就放任了。
况且钮祜禄氏性情贤淑持重,这些年来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后宫,更是从无怨言……
沉思良久,康熙抬头看向窗外。
只见阶前月色如水,银光洒向殿中,清冷中夹着几丝透骨的寒意。
康熙心脏重重一跳,心绪莫名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