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重重地磕向地板,额头磕出了血,却浑然不觉,只急切地向眼前人解释。
“少爷受伤后,圣上立刻派了御医前来。”
“不成想,少爷病情太过严重,有一味药物储备不足,连御医也束手无策。”
青竹眼前浮现出了富察恒泰命悬一线的样子,瞬间满脸泪水,几度哽咽。
“圣上在第二日知晓之后,便立刻排除众异,亲赐御药。”
“只是,少爷他最后,还是没能扛过去。”
说到这,青竹脸上难免流露出一丝感激。
夺妻之恨!又有几个男人能够释怀,何况是高高在上的圣上?
说实话,便是少爷自己,也从没想到,圣上竟会有如此胸怀。
可那位即使再胸怀宽广,毕竟身份不同,九五至尊,权倾天下。
郡主若是对圣上怀恨在心,日后还能有如今的尊荣吗?
只怕到那时,少爷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了!
数日未曾合眼,青竹眉眼中都带着疲惫,却在此时声音陡然拔高,透出些隐隐的恳求。
“郡主,万万不可再误会下去啊!”
佟云曦眼中的冰冷终于稍缓,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她又何尝愿意怀疑表哥?
她与表哥从小一起长大,深知他向来以圣君为标杆,行事光明磊落,除了那次……
佟云曦咬咬牙,不愿回想,有时候,他简直是个疯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
她始终不愿意相信,那人向自己承诺了一生后,就这么壮年而逝了?
想到死得不明不白的丈夫,佟云曦那颗有些回暖的心又冰封起来。
听到这话,青竹面上罕见得露出些犹豫。
他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没有选择继续隐瞒。
从前,少爷是不想让家里人为他担心,可如今……
青竹惨然一笑,再瞒着这事儿也无用了!
他语声艰涩,一字一顿道:“少爷这次是,牵动了旧伤,才病重的。”
众人闻言愣了愣。
富察恒泰英武健硕,除了新婚之时,日日早起练武,无一日停歇,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旧伤。
“旧伤?”
佟云曦红唇微动,似哭似笑。
脑海中蓦地浮现了曾经被忽视的那些细节。
每年入冬,他总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偶尔会在她面前咳嗽几声,而她的关心,却总是被他随意搪塞过去。
从来被捧人着的娇小姐,又如何会体贴入微呢?
见他一副健壮的模样,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佟云曦心里那口气一散,就再也撑不住了,身子一软,顺着棺木滑坐在地上,面色灰败。
现在想来,只怕是他总强忍着,不肯表露出来罢了!
“格格!”
芍药急切地上前,想要将她扶起来。
佟云曦一把推开芍药的手,只静静靠着身后的棺木,仿佛丈夫还在身边。
她面色死寂,不发一言,只是默默流泪。
是了,立功哪有那么容易?
十几年前,他就是靠着那一次千里奔袭立下大功。
然后用这军功,迎娶了她……
青竹看着从前明艳张扬的女子,如今这样脆弱神伤的姿态,再想到自家主子,即便是临终前依然在牵挂对方,顿时心下一酸。
天下至悲之事,莫过有情人分离。
他不忍地上前劝慰着,说着说着却眼含泪水。
“少爷在病榻上还在坚持给郡主写信,只怕郡主担心他。”
佟云曦眉眼微动,心口仿佛被谁烫了一下。
“即便是在弥留之际,也只盼着郡主,能将他抛诸脑后,再遇良人。”
佟云曦眼帘半垂,嘴角轻挑,眼中含着仿佛再也化不开的雾。
这世间之大,哪里还有她的良人呢?
她抬手按着胸口,这里疼的厉害,却不知缘由,就像第一次遇见他的那天。
“郡主!”
“格格!”
众人焦急的呼喊声越来越远。
佟云曦合上双眸,眼前是一片黑暗,她却觉得身体仿佛一支羽毛,轻松极了。
乾清宫
康熙正垂着眉眼,翻看一本杂书。
战况顺利,准噶尔大部队已经平叛,余下的也不需要皇帝坐镇。
前朝后宫风平浪静,他也是难得的清闲。
梁九功手捧着奏折进来,“万岁爷,这是礼部刚呈上来的折子。”
“嗯,不错”
康熙接过奏折随意翻看了两眼,虽说和他心中想的有些差距,不过也算用心了,他现在看什么都感觉不错。
想了想,他指着奏折上二等侯爵这几个字道:“就是这个品级太低了,毕竟是追封,一等侯更合适些!”
“是,奴才记住了。”
梁九功躬身小碎步准备退下,礼部的几位大人正在外头等着他呢!
大家估计也有心理准备,提前将爵位刻意压低了些,就是等着皇上亲自出手呢,毕竟恩出自上嘛,这点为官之道还是要懂的!
梁九功心里正这么想着,却不料,皇上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康熙站起身来,左右踱步。
“还是低了些”
他微微沉吟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就追封忠勇公吧,再赏富察家丹书铁券。”
“另外,钦命其子富察景明,可不降等袭爵。”
闻言,梁九功心中一跳,不禁微微咂舌。
好嘛,不知道的还以为,富察将军这是救驾身亡了,才令皇帝惋惜不已呢!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梁九功正准备出门,不料,身后又传来皇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