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找出一只簪子,眼睛一转打趣道。
“今日万寿节,格格不如戴这只金镶宝石碧玺花簪吧。”
佟云曦仔细一瞧,这正是富察夫人赠予她的信物。
富察家不愧是大族,随便一只簪子,便是千金难买。
怪不得芍药都开始耍起怪来了!
佟云曦笑着用指尖轻点婢女的额头,嗔怪道:“你这个促狭鬼,竟打趣起我来了!”
随后她摇了摇头,眼神从一排繁复的珠宝中掠过,落在角落里的旧物上。
“就这个吧。”
芍药见状,眼神诧异,忍不住劝了两句:“格格要入宫赴宴,这只银镶珊瑚工形树簪,也太朴素了吧。”
佟云曦不理会她的抱怨,她抬手将银簪插在乌云般的鬓发中。
只见镜中佳人眉眼如画,一身樱草色妆花缎绣暗纹薄衫,打扮素雅却不会失了体面,反而更显出两分清丽脱俗。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抚过头上已经有些过时的簪子,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这就够了。”
酉时,坤宁宫,命妇们朝见完皇后准备退下时,上方的人突然开口:“佟格格何在?”
众人脚步一顿,只见佟云曦缓步出列,蹲身行礼。
“臣女在,不知皇后娘娘有何事?”
赫舍里氏见状微微勾起嘴角,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从前佟云曦可是从不来拜见她的。
如今却懂得了规矩?
呵!就要成为一个普通的妃妾了,才知道低头,不觉得太迟了吗?
“本宫记得佟格格是第一次来坤宁宫吧,格格如今年岁大了些,倒也懂得规矩了。”
佟云曦神情淡淡,表哥不用她给别人请安,她也没蠢到去自降身份。
只是不曾想,赫舍里氏对她的芥蒂如此之深,看来那张请帖,倒是表哥一厢情愿了。
佟云曦恭恭敬敬,一副循规蹈矩的贵女模样,话却一点不客气。
“臣女幼时便入宫侍奉孝康章皇后,确实不曾前往他处。”
“后来长大,也不过是奉孝康章皇后遗命,替她陪伴表哥罢了!”
言下之意,我小时候就经常入宫,连太皇太后宫里都不去,你算哪根葱?
又搬出了孝康章皇后遗旨,做皇后的,难道还能去和皇上已经死了的亲娘计较?
赫舍里氏却毫不动怒,略显寡淡的脸上风轻云淡,端的一副国母气派。
她轻轻一笑,“佟格格果真是,伶牙俐齿啊!”
随即抬了抬手,侍书便捧着托盘走到佟云曦面前。
“佟格格伴驾辛苦了,这是娘娘的赏赐。”
众人抬眼望去,托盘上摆着一只略显陈旧的凤钗,一身海棠红的旧衣。
皇后的旧物,若是赏给后宫那群小庶妃们,那是莫大的恩德。
但佟云曦的身份,进宫后少说也是一个妃位,她如此行为,未必没有折辱的意思。
众命妇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有人心里纳闷,没听说佟家格格和皇后娘娘结下过梁子啊!
皇后此举,实在刻薄了些。
有些人则是露出看好戏的表情,传闻这位格格可不是好脾气,不过面对皇后她又能怎么办呢?
佟云曦沉默着站在原地,并不去接,也不拒绝,只是直直地盯着端坐上方的赫舍里氏。
曾经她愤恨这个女人抢了自己的皇后之位,如今却只觉得庆幸。
宫廷诡谲只露出冰山一角,就足以让她明白——
她没有选错!
墙角的西洋钟滴滴答答地响着,每一声都敲得人心里发紧。
侍书挪了挪身子,将托盘高高举起,挡住了佟云曦的视线。
“难道佟格格要辜负娘娘的一片心意吗?”
佟云曦突然笑了,她上前从托盘里拿起那支凤钗,仿佛没见过似的仔细打量着,看不出一丝不情愿。
赫舍里氏脸上终于扬起笑容,拿起茶盏喝了两口,紧绷着的身体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外人哪里能摸得清这宫里面的门道?
只要佟云曦当众低了这个头,不消一天,宫中上下都会知道的一清二楚。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那起子奴才轻视起主子来,可不会这么体面。
皇上又忙于朝政,哪里会管那些鸡毛蒜皮之事。
不过,毕竟是皇上的母家表妹,敲打敲打也就罢了,过犹不及。
赫舍里氏放下手中的茶盏,刚打算说两句场面话,只见佟云曦突然高高扬手。
凤钗重重地落在地上,顿时裂成了两半。
皇后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紧接着胸口怒火中烧,失态地站了起来,指着佟云曦大声呵斥:“放肆!”
殿中一片寂静,皇后的雷霆之怒下,所有人齐刷刷跪地,目瞪口呆地看向殿中站立的女子。
她,她怎么敢的?
皇后的凤钗,一定程度上就代表着皇室。
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皇上在这里,恐怕也不会维护她。
却见佟云曦却毫无惧色,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道:“皇后娘娘恕罪,臣女一时失手。”
她顿了顿,又不好意思道:“臣女实在是没有想到,这支凤钗如此陈旧,一摔就坏了。”
“皇后娘娘若是不嫌弃,臣女倒是有支九凤细钗,不若就赔给皇后娘娘吧。”
其他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没听错吧,这两人怎么跟上下位置颠倒了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佟格格才是皇后呢!
还有,这真不是嘲讽?
赫舍里氏紧紧捏着茶杯,指尖发白,心底蓦地涌起一股酸楚。
九凤细钗,连她也只有一支罢了,除非重大典礼,轻易不会拿出来。
皇上,就这么看重佟云曦吗?
殿内气氛越来越紧张,佟云曦却仿佛察觉不到一样,她闲庭信步般上前捡起凤钗,吹了吹上面的尘土,惊讶地赞道:“这只五凤细钗竟还是铜镀金的,娘娘可真是节俭,云曦实在自叹不如。”
贴脸开大了!
众命妇心中闪过这一句话,随即骇然地死死地低着头,企图把自己藏起来。
这个女子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要知道,凤钗有独特的含义,普天之下只有皇后,太后,太皇太后有资格佩戴。
至于别人,即便是得了皇后的赏赐,也只能供在家里,否则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这位呢,直接显摆到坤宁宫来了!
赫舍里氏面色涨红,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这个贱人,果真野心勃勃,剑指后位!
此时抓到了佟云曦的把柄,她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瓷杯被震得“哐哐”响。
“佟云曦,你好大的胆子!”
几个宫女不动声色地近前来,仿佛要随时听令押下她,殿内压抑的气氛凝重的如同实质,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这时,佟云曦忽然轻笑一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娘娘想到哪里去了?”
看着满脸狰狞的赫舍里氏,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眼里却满是嘲讽。
“姑爸爸的遗物有一半都留给了佟家。”
“她老人家曾特许我戴凤钗,就不偏图娘娘的赏赐了。”
说着她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赫舍里氏瞬间发青的脸上,讥诮勾唇:“倒是娘娘,这几年内务府支出一再减少,想必娘娘的凤钗也不多了,还是留着您自己用吧!”
说罢,佟云曦就这么盯着赫舍里氏,指尖忽然一松,已经断裂的凤钗再次掉了下去,这下彻底摔成了碎片。
她仿佛很是高兴,嘴角勾起,无声地冲着上首的人笑了笑。
众人……
猖獗啊!
反应过来后,大家连忙低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
也没人想看她的好戏了,众人只希望自己能从这修罗场里全身而退。
这佟家格格这么跋扈,肯定是有底气啊!
指不定皇上怎么宠着呢,不然敢指着鼻子骂皇后寒酸吗?
嚣张!
狂妄!
赫舍里氏猛地站了起来,要让人把佟云曦拉下去打板子。
话到嘴边又顿住了,想到皇上刚刚才吩咐下来,让她收拾景仁宫。
赫舍里氏指甲掐得手心生疼,终究是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且走着瞧!
她佟云曦如今就算再跋扈,入宫后做了妃妾,也永远低自己一头。
红颜多薄命,在紫禁城里活着,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赫舍里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意味深长道:“孝康章皇后福泽深厚,景仁宫也是风水宝地,只是可惜了,终究偏远了些,不合乾坤之道。”
四目相对间,佟云曦神色不变,从容地勾起一个笑容。
心底却突然咯噔一下,景仁宫是姑爸爸的住处,关她何事。
皇后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到底是何意?
她眉头微蹙,强压着心底的不安,正要出言试探一二,这时从殿外进来一个小太监。
见到这场面也没露出一点惊讶,只低下头平静地传话:“皇后娘娘,太皇太后请佟格格去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