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武站起身,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是大清他家老大,柱子,打了猎,便割了一斤过来。”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不值一提。可孙石头的脸色,却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变化很微妙,先是嘴角的笑纹消失了,然后眉骨往下压了压,最后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的东西。

    “三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硬邦邦的,“你是觉得我们家穷,需要救济是吗?”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葫芦瓢,看见里面浮着的肉沫,喉结上下滚了滚,那不是馋的,是憋的。一股火气从他的胸口直往上涌,烧得他眼睛都有了几分血丝。

    “我孙石头家里虽然穷,但还养得起老娘孩子!不用吃媳妇的娘家粮!”

    他伸手一指桌上那碗肉糊糊,语气坚硬:“这半斤肉,你拿回去。剩下这半块,算我欠你家的,日后我孙石头一定还。”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何秀芬端着瓢的手僵在半空中,几个孩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床上的老人都支起了身子,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边。

    何大武也没料到这个转变。他跟孙石头这个人接触不多,也就见过几次面,印象里是个闷头干活的主儿,话不多,笑也不多,可没想到骨子里是这么个犟脾气。他愣了一下,赶紧开口解释:“老六妹夫,我不是这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呢?何大武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年月,有肉吃就是天大的好事,他哪能想到,竟然有人会因为别人送肉而觉得受了侮辱?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对,说“我看你们困难”是戳人痛处,说“顺手带的”又显得假,一时间竟僵在了那里。

    何秀莲慌了,她从椅子上挣扎着站起来,想过去拉孙石头的胳膊。可她身子还没恢复,这一骤然起身,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孙石头正在气头上,反手一推,力道不大,可何秀莲本就站不稳,被他这一推,整个人跌坐在炕沿上,后脑勺磕到了土墙,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几个孩子吓得惊呼出声。何秀莲却没吭声,她只是紧紧咬着嘴唇,憋住眼眶的酸涩。

    她知道石头的脾气,这不是冲她,也不是冲三哥——这是冲他自己。他恨自己养不活一家老小,恨自己让媳妇的娘家人看了笑话。

    孙石头没有回头看她。他弯下腰,将桌上所有葫芦瓢里的糊糊——不管是喝了一半的还是没动过的——全都倒进一个大瓢里,端起来,两步走到何大武跟前。

    “三哥,”

    他直直地盯着何大武,那眼神里带着犟气,却又在眼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这瓢粮你吃了吧。我知道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肚子里肯定是空的,等一下邻居要是说我孙石头连顿饭都不管,我也没脸见人。你吃了这瓢粮——”他咬了咬牙,道,“这里面有我家的榆树皮粉,你吃了,就不算我亏你太多了。”

    说完,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端着瓢,看着何大武,等着。

    何秀芬站在一旁,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眼睛盯着那瓢糊糊,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可一看何大武的脸色又吓得缩了回去。她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三哥你倒是接啊!可别手一松给撒了呀,那多可惜!

    何秀莲跌坐在炕沿上,指甲抓进了炕褥。她看着自家男人那挺直的脊背,心里又疼又怕,疼的是石头的自尊心被逼成了这副模样,怕的是三哥要是不接这瓢糊糊,今天这事可怎么收场?可她没有开口,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出。因为她知道,这是石头的傲气。一个有骨气的男人,才会有傲气,没了骨气和傲气,男人跟软脚虾有什么区别?她不能打碎它,她宁肯自己憋出内伤,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折了自己男人的脊梁。

    何大武站着没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轻微的噼啪声。孙石头端着瓢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那不是累的,是憋的。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像是在忍受一种比饿肚子更难受的东西,那东西堵在他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的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两块硬邦邦的肌肉,眼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神色渐渐变得狞烈起来。

    “你非不吃,”他的声音压得让人感觉有些恐怖,带着一种快要绷断的颤,“我就把这些倒了!”

    他做势就要把瓢翻过来——何秀芬吓得“啊”了半声,伸手就要去接,其他人的心也都提到嗓子眼,就在这一瞬间,何大武终于开口。

    “等等,六妹夫。”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面色平稳,“我这次来,其实是有求于你。”

    孙石头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有求于我?”他怀疑地看着何大武,眼神里满是警惕,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为了给他台阶下而编出来的瞎话。要是真编的,那他孙石头今天这脸,就丢到姥姥家了。

    “是。”何大武面不改色,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想起刚进村的时候,在路边田埂上匆匆一瞥看到的几丛野草——小时候爷爷教他认过几味草药,那些东西长在菜园子里、田埂边上,不起眼,可懂行的人知道那是无价之宝。

    “我是想来找一种草药,调理肠道的,能治肠风。”

    何大武的语气越来越笃定,面不改色,“我要找长寿草和地锦草,各要五斤。我早些年肠子落下了毛病,我那边的草药都被摘光了,现在一棵都找不着。前阵子柱子说城里有人收购这东西,就要农村现摘新鲜的,价钱还不错。我寻思着你们这边山地多,没准能有,就过来碰碰运气。”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条,连他自己都快信了。说完,还不忘在脸上挂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渴望,眼巴巴地看着孙石头。

    何秀莲诧异地看向三哥。三哥刚来的时候可一个字都没提这事,难道真有这事?不对——三哥方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仿佛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孙石头心里的怀疑也还没完全打消,可何大武脸上那副坦然的表情让他动摇了。如果真是为了他的面子故意编出来的,那这人演戏的本事也太好了。可要是三哥真的需要这东西,而自己不帮忙,三哥怎么跟那能打猎的大侄子交代?他又对不起这门亲戚。

    他盯着何大武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坦荡荡的,甚至还带着几分焦急。

    何大武又加了一句:“六妹夫,麻烦你快帮我找找吧,我真是急用。柱子什么时候下乡还不知道呢,我要是摘晚了,等他回来一看没有,可就耽误事了。他每次都是请假才能回乡,多请一次假,缺工钱不说,还白搭一回人情。”

    听到这么详细的话,孙石头心里最后那点怀疑也撑不住了。他慌忙把瓢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要往外走:“行,三哥,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摘!”

    可刚一迈步,身子就是一晃,膝盖发软,差点没栽倒。那是饿的——在外头割了一天榆皮,肚子空很久了。

    何大武赶紧说:“老六妹夫,你把糊糊喝了再去吧,我这赶时间回去呢,等你回来我再走。”

    孙石头回过头,看了何大武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瓢糊糊。这回他没再犟,端起来三口两口就把糊糊灌了下去,抹了一把嘴,转身就冲了出去,脚步虽然还有些发虚,却带着一股子恨不得跑起来的急切。

    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这一出一出的,变化太快,让人有些回不过神来。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刚才爹那副样子可把她们吓坏了,幸好,幸好没有吵起来。

    何秀莲等孙石头的脚步声远了,才小声地问:“三哥,真的需要那种草药吗?”

    何大武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自然。”他看了六妹一眼,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没跟你说,是因为你身子弱,没力气出去割,说了也没用。我就等着你家石头回来呢。”

    何秀莲听了这话,低头没再问了,心里却隐约的高兴,松了口气,虽然还有些怀疑,但没再深想。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孙石头背着背篓回来了。他大步跨进门,额头冒汗,双手糊满了泥巴。把背篓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来,脸上露出了何大武今天见到他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三哥,看看这些够不够!”

    他的声音里带着股子中气十足的自豪,那是一种“我能帮上忙”的底气,跟方才那副郁愤憋屈的模样判若两人。

    何大武低头一看背篓里的草药,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沉甸甸的一大筐,连根带泥,少说也有二十斤。长寿草和地锦草都有,有的连根都刨出来了,泥土还湿漉漉地粘在根须上。他看得眼皮跳了跳,心想:这下可好,这么多草药,等下怎么处理?

    “够了够了,这都多出来了,起码得有二十斤!”看向孙石头,“老六妹夫,你这是把你家园子都挖干净了?”

    孙石头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嗨,这玩意儿吃着涩嘴,吃多了还有毒,不然我早当野菜吃了,留着也是白占地方。大侄子有用,就全拿去!”

    何大武点头,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怎么圆下去。他说:“不过我身上带的肉不多了,只能拿这一斤给你换了。本来该多给些的,你可别嫌少。”

    “哪用得上一斤!”孙石头大手一挥,“半斤就成。三哥你帮我带肉来是情分,我帮你找草药也是情分,不兴算那么清。”

    何大武摇头,脸上做出几分严肃的表情来:“那可不行。这是城里人出钱收的,我得实报实销,可不能中饱私囊,不然回去怎么跟柱子交代?”

    孙石头听他这么说,倒也不好再推辞了,看着何大武露出憨厚的笑,今天自己一番劳动,好歹给家里人弄了块肉。

    何大武背起背篓,那一大筐草药挺沉,幸好这几天他时不时吃些肉,身体没亏下去,背起来不吃力。他冲孙石头说:“行,今天就这样,我还得赶着回去。”

    孙石头也不留他,把桌上剩下的那半块鲜肉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个实诚的笑:“行,三哥,以后你要草药尽管来我这,要多少有多少,绝对不亏你!”

    何大武摆手,背着背篓,招呼了一声何秀芬,两人便走了。

    走远了,走出村外,四下里没人了,何秀芬才憋不住开口。想起那半斤肉就心疼,忍不住嘟囔:“三哥,你何苦呢?他不吃就不吃呗,咱们把肉拿回来,还能多吃一顿。现在倒好,肉给出去了,背回来这一大篓子破草,死沉死沉的,有什么用?”

    何大武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别多嘴,免得回头给咱六妹添麻烦。这些草药我自有办法处理,你少操这份心。”

    何秀芬撇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两人在路上分手,各回各家。

    何大武背着那一大篓子草药,走了几里山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顾不上歇口气,先把背篓卸下来,点上煤油灯到后院。

    后院有块干燥的泥地。借着昏黄的灯光,把背篓里的草药拿出来,仔细摊开铺散在地上。两种草分开摊,根朝里叶朝外,一株一株地理顺了。爷爷是地主有学识,教过他晾晒的法子——采回来的草药不能捂着,得赶紧摊开透气,不然一夜就阴坏了,发了霉就全白费了。等明天太阳出来,再搬到日头底下去暴晒,晒干了才能存得住。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把那一大堆草药全摊好。直起腰的时候,腰骨咯吱响了一声,膝盖也蹲得发麻。他看着满地的草药,心里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月光洒在后院里,照着那一地青绿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有的清苦气息。何大武洗干净手,转身回屋休息,躺在床上,心里还在盘算着:这二十斤草药晒干了能有多少?拿去卖的话,能换得到粮食吗?老六家里难啊,榆树皮被剥光之后,以后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