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得本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发白,队员连忙拿出背上山的白布,紧急给他包扎了一下,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却还稳:“把他们……带下山。交上去。又是一份功劳。”

    钱辽蹲在他旁边,声音发虚:“队长,你跟赵师傅怎么办?”

    赵老大的伤在腹部,血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他闭着眼,呼吸几乎闻不着,嘴唇也开始发灰。大炮半跪在担架旁边,眼泪都快下来了:“队长,赵师傅——你们别死啊!”

    田得本摇了摇头,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强行撑住说:“没事……下山。先下去。”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就闭上了,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脸白得像刚浆洗过的粗布。

    赵老大已经几乎没了声息。

    大伙全慌了神。钱辽的手在发抖,大炮终于没憋住,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几个队员面面相觑,六神无主。何雨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吸了口气,将田得本一托,就轻松地扛了起来,放到左肩。接着走到黑熊跟前,右手扣住熊后腿,闷喝一声,甩上右肩。黑熊和队长,一边一个。

    他指了指旁边那副空担架,声音沙哑:“把赵师傅放担架上。老赵伤太重,我抱的话会颠,担架稳。”

    大伙赶紧七手八脚地把赵老大抬上担架。大炮看向王朗的遗体,心想要扔了吗,就听到何雨柱开口:“把王朗抬到我右手边。”

    队员们愣了一下。钱辽张了张嘴:“柱子,你——”

    “快点。”

    他们把王朗的遗体抬了过来。何雨柱右手扛着熊,小臂一抄,攥住王朗的一条胳膊,把他也提了起来。

    大炮看着他——左肩是队长,右手扛着黑熊,抓着王朗。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走。”

    一行人踩着夜色往山下赶。这一次何雨柱的速度和众人一样——赵老大在担架上,走快了颠得厉害,他也扛得重,走不了太快。

    一路从天黑走到天亮,下山的时候,都快到中午了。

    李怀德站在村口的驴车旁边,看到他们的时候,怀疑自己眼花,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里面还有三个人被枪指着,绳子把上半身捆得很紧,只留脚能活动,一路跟下来。

    何雨柱走到驴车跟前,把田得本轻轻放下,说:“李厂长,遇到特务了。三个活口,七个击毙。队长和赵师傅受了枪伤,得马上送医院。”

    李怀德吸了口冷气。没有多说,转身就去安排。

    因为上回罗洪受伤的教训,他这次下乡特意带了一辆带担架的驴车和两个懂急救的卫生员,就停在村口待命。田得本、赵老大被抬上车,卫生员紧急处置了一下,就往城里送。

    王朗的遗体太臭,没同行,另外运回去。

    要走的时候,何雨柱追着问了一句:“熊不带走?”

    李怀德看了一眼周围站着的队员和闻讯赶来的村民,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厂里的肉够了。这头熊你自己安排。”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交代:“柱子,你们立了这么大的功,不用啥都往上交。抓特务是最大的功劳,旁的,上面不会计较。”

    何雨柱点了点头。李怀德没再多留,跳上驴车,鞭子一甩,车子沿着土路往城里的方向驶去。

    不多时,公社的民兵队伍和镇上的公安也陆续赶到了。交接,护送,三个活口特务被反剪着双手押上一辆挎斗摩托,两个公安配着步枪押送,直到车子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视野尽头,队员们才一个个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瘫坐在地上。

    大炮一屁股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两眼无神地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嘴皮子动了动,喃喃自语:“赵师傅……不会死了吧。”

    田队长打到的是腿,他倒没那么担心,可赵老大中的是肚子,抬上车的时候已经连呼吸都探不太清了。

    何雨柱没有多说什么。他扛起黑熊,朝村里走去。

    老规矩。被猎枪铁砂打坏的脑袋部分切下来,给村民们炖汤;完好的肉照例炖一些给自己人吃,砍了条熊前掌,还想砍,队员们过来一个个拦住,大炮说:“柱子哥,这头熊是你一个人追上、一个人打死的。一条腿够意思了,咱们不能多分。”

    其他队员也纷纷这么说。何雨柱也不扭捏,便作罢,剩下的好肉五姑等着,等会带回去。

    大铁锅又架起来了,村里人端着碗,又排起了队。队员们围坐在灶火边上,端着熊肉汤安静地吃着,像是在用这口热汤把连日来的恐惧和寒冷一点一点地咽回肚子里。

    何雨柱喝完回到三叔家,对何秀芬说:“五姑,你带五斤熊肉回去。让三叔给你割。”

    何秀芬愣了一瞬,接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然后双手合十,连连鞠躬,声音响亮,满是笑意地说:“柱子,谢谢你,谢谢!你真是我们家这辈子的大恩人!”

    何雨柱摆手,说“一家人,甭客气”,便又转头对何大武说:“三叔,剩下的肉还是放你这儿。你们家随便吃,吃不完的晾干。”

    何大武点头,看着他浑身上下又是泥又是血,眼神中透着疲惫,安慰道:“柱子,辛苦了。”

    何雨柱一边进屋,说:“不辛苦,三叔,五姑,我得回城了。出了特务的事,得赶紧去跟厂里做个汇报。”

    说着去自己睡觉的房间拿了玉镯子,塞进兜里,走出院门。

    他走后,五姑何秀芬仿佛生怕事情出变故似的,连连催促:“三哥,柱子说了,给我五斤肉,五斤啊!我原本只想要一斤来着,柱子阔气啊。”

    何大武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拿出剔骨刀,就从熊身上割肉。

    “给我割板油,那儿的肉肥,实在。”何秀芬指挥。

    何大武没理会,只从熊身上割了普通的肉,有熊血流出来,拿碗仔细接住。

    拿秤一称,五斤三两,又仔细割出三两出去,踏踏实实的五斤,拿纸袋包住。

    何秀芬见了,不禁埋怨:“有你这么做哥哥的吗?都不知道心疼妹妹,一点便宜没得占。”

    何大武说:“我要是不心疼你,从你进屋那时候就把你赶出去。”

    何秀芬就不敢多说了,接过用油纸包好的肉,死死地搂着。

    有点沉,她饿久了,身体亏空,竟然有些抱不动,眼见就要往一边倒。

    何大武见状,无奈地说:“你先坐着吧,下午我跟你一起回去。”

    何秀芬惊喜,说:“谢谢三哥!”

    她也在愁怎么回去的事呢!

    惊喜完,看着那块肉,却又有些发呆。

    她藏了好些年的玉镯子啊,家里最值钱的宝贝,就这样当出去了。

    想着,就不禁埋怨:“你说五十多亩地换的玉镯子,在旧时候都够枪毙了,咋只换了五斤肉呢,要是能多换五斤……”

    “还不闭上你的嘴,柱子还是念着情分才给你这么多,要我,就给一斤!”

    何秀芬连忙闭上嘴,不敢多说了。

    与此同时,何家屯最深处的一间老屋里。

    张德茂端着一碗温度正好的熊肉汤,轻手轻脚地推开木门。

    土炕上躺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刻,呼吸一长一短,昏昏沉沉地半闭着眼。

    老人姓何,名延年,同治年间生人,今年九十二了。战乱年间全族人躲进山里,他却跑出去参军,出去扛过枪,当过军阀,打过小鬼子,后来弃暗投明。回村了,又带着村里人分土地,打土匪,这么多事情都扛过来,如今这一场灾荒,他本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可前些日子,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块肉,病竟奇迹般地好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又倒下了,这次病得比上回更重。

    “老太爷,我给您端肉汤来了。”

    张德茂小心地把老人扶起来,拿被子垫在他背后,“这是刚从狩猎队员嘴里抢下来的,没中过铁砂的熊肉汤。干净。”

    老人被扶起来喝了几口,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他靠在被子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轻得像游魂:“德茂啊……我拖累你们了。病刚好又倒下了。我这把老骨头,早该入土了,偏生阎王爷不收,一次次折腾你们。”

    老太爷的儿子何守田站在炕边,赶紧接过话头:“爹,您别这么说。您是咱村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是咱们的老福星。有您在,咱何家屯的根就在。”

    何延年慢慢摆了摆手,那手枯得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枝:“什么老福星。我不过是多吃了几年闲饭。”

    他咳了两声,浑浊的目光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忽然问,“咱们村里……有个好少年郎。柱子,何雨柱——是他吗?”

    张德茂点了点头。

    何延年干瘪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眼睛里亮起那点微光,比刚才喝汤时更亮些:“他给咱们村吃肉,一回又一回。大伙能不能熬过这个灾年,全靠有他。他人呢?我要起来——我要亲自去谢谢他。”

    他说着就要挣扎着坐起来,瘦骨嶙峋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青筋凸起,在空中颤巍巍地摸索。张德茂和何守田连忙把他按回炕上,拿被子重新裹好。“老太爷,柱子他们早回城里去了。”张德茂轻声道。

    何延年怔了片刻,把那只伸在半空的手缓缓缩回被子里,合上眼,慢慢地叹了口气。

    何雨柱回到集合点,镇上的公安已经等在那里了。负责接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公安,姓蔡,叫蔡援朝,中等个头,脸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一看就是常年跑乡下的人。他点完人数,又看了看那三个被捆成粽子的特务,挥手:“走吧,先回镇上,再转进城。”

    大炮走在最后头,一步三回头,眼睛老往山的方向瞟。终于忍不住凑到何雨柱身边,压低声音说:“柱子哥,咱们还有半头野猪落在山上呢。就这么走了?”

    何雨柱心里其实也心疼得不行,他们打猎是真的辛苦啊!猎物多宝贵!

    因为搬不动,只能落下了半头猪。

    可心疼归心疼,这笔账他心里早就算过。一来大伙都累得不行,他也累;二来队长和赵老大都中了枪,生死不知,实在没心情再上山。

    三来,这才是最要命的,那么多天过去,那头野猪找到的时候都臭了,被吃掉一半,现在再去找,肯定又要少一半,臭的更厉害,根本没法吃了啊!

    这些话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他只好把表情一收,摆出一副看透了世事的深沉模样,淡淡说了句:“算了。有取有还,这半头野猪,就当还给大山了。”

    大炮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是恍然的郑重表情:“有道理。咱们把山里的山神都端了,这头野猪就当还山神的债吧!”

    何雨柱嘴角抽了抽,山神有个屁的债。

    一行人跟着蔡援朝先到镇上派出所,做了简单的交接,接着便坐车往城里赶。

    进了城,因为他们都是轧钢厂的人,属于城南片区,事情就交到了城南公安局。

    到了城南公安局,周局长亲自接洽。

    何雨柱一进来,就看见周邦国身后站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何良民。堂弟站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上,看见他进来,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喊人,又硬生生忍住了。何雨柱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才来几天,就学会守规矩了,看来周邦国还挺看重他。

    周邦国把人领进一间办公室,门关上,开门见山:“柱子,实不相瞒,这段时间我们正在全力搜捕国党潜伏特务。他们最近活动得很猖獗,多年布局的人手全动起来了,四处串联。”

    他握拳在桌上轻锤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高兴,“你们这直接给我端掉一窝,帮了大忙!”

    何雨柱连忙正色道:“能帮上忙是分内的事,这伙特务是大家一起端掉的,我们也有两个同志中了枪,还在医院里躺着。”

    周邦国点头,神情沉下,道:“那两位同志,无论伤势轻重,局里都会着重给予表彰。你们所有人也一样。”

    他靠上椅背,从抽屉拿出一个本子摊开,“来,柱子,把遇上特务的前后过程,从头说一遍。”

    何雨柱便从昨天傍晚归队时看见那个自称“老李”的人说起,到后面火拼结束,事无巨细地讲了,大炮又补充了前面何雨柱不在的细节。

    周邦国听得很仔细,中间没有打断,只有旁边的记录员笔尖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