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说完,周邦国把本子合上,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郑重:“你们做得很好。手枪按规定收缴了,还留了三个活口——这三个活口,对我们后续审讯、顺藤摸瓜,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商量,“不过,可能还得麻烦你们一件事——休息一天之后,带我们的同志上一趟山。得去把那些尸体捡回来,确认身份,搜查随身物品。运气好的话,能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些线索,摸出上下级的关系网。”

    “还要捡尸?”

    大炮的苦瓜脸一下子就皱起来了,“大山里头太瘆人了。我们这些天,死了一个,伤了三个,我还想着厂里任务完成,再也不去山里了呢。”

    周邦国笑了:“能有一个认路的就行。你们谁记得那地方?”

    大伙互相看了看。何雨柱说:“我不太认路。”

    他力气大,耐力强,到山里倒是能走很久,但是会走到哪里,就不一定了。

    钱辽犹豫了一下,站出来说:“我认路。只是我一个人带着公安同志去……”

    说实话,他真有些发怵。那山里太邪乎了,野猪群,成精的熊王,那么多的特务,据说还有一只未见面的老虎。这些公安都没上过山,他一个人带着,能行吗?

    “我也不保证能完全走对路。”

    这也是真话,他又不是老赵。

    何雨柱说:“我跟你去。”

    这时大炮说:“得了,咱们一块儿上山这么多回,早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弟兄了。要去就一起去!横竖有柱子哥在,什么野兽不得掂量掂量?要死一起死,要立功一起立功!”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没想到大伙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许大力说“算我一个”,另外几个队员也纷纷应和。钱辽脸上的犹豫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踏实。

    周邦国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了笑容。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从公安局出来,一行人回到轧钢厂。

    走到车间门口,李怀德听到消息,就带着杨为民、李茂丛赶了过来,那殷切的态度,让厂区来往的工人都侧目。

    一伙人被请进厂长办公室,刚在长条凳上坐稳,杨为民就站了起来,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开口时声音洪亮,带着慎重,带着欣赏,说:“英雄!你们都是咱们轧钢厂的大英雄!”

    这话一出来,在座的大伙脸上都泛起红,不是害臊,是兴奋,是被夸得热血上涌的那种荣光。这年头的人最看重名誉,人人都想争当积极分子,人人都想拿一张奖状贴在自家墙上。如今被厂长当面喊一声“英雄”,那是多大的体面。

    杨为民的话还没说完。他同样面带红光,语气一句比一句高:“你们不但圆满完成了厂里交给你们的打猎任务,为厂里搞到了足够的肉食,保障了苏联专家的工作,推进了工厂建设——你们还击毙七名特务,抓捕三名特务,彻底摧毁了一个潜伏在四九城周边的小范围特务团伙!这是为咱们四九城的安全、为全国的肃反防奸工作,作出了重大贡献!”

    他喘了口气,把手往桌上一按,斩钉截铁地说:“这次,厂里必须给你们发奖状。打击特务这件事,我已经想好了,会跟上面商议,给你们发一个团体奖,就叫,《除奸防特联合行动模范小组》!”

    “理由也周全——厂里派你们组成专门小组下乡执行任务,渗透并反击特务组织,成功将其摧毁。正好之前咱们大张旗鼓选人,外头都在猜是干什么的,真正的原因不能说出去,现在拿这个理由解释,天衣无缝。”

    “除奸防特联合行动模范小组”这几个字落在空气里,像是一面旗哗地展开了。大家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压都压不住。

    等众人关于特务的讨论告一段落,杨为民话锋一转,道:“至于你们打猎的功劳——这事得说明白,打猎属于厂里机密,不能往外说。所以不在明面上给你们发奖状。不过厂里已经定了,后续会陆陆续续给你们发‘优秀工人’的个人奖。”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头。优秀工人奖不比别的,那是正大光明的荣誉,发下来可以挺着胸脯跟人说,在厂里站得住,在街坊跟前也有光彩。比起捂着打猎那点事,这样反而更踏实,也更体面。大伙脸上都露出几分满意。

    见众人满意,杨为民说:“只是现在老田他们在医院,这颁奖——你们说是现在就办,还是等他们恢复了一块儿办?”

    钱辽想都没想,张口就说:“那自然是一起。”

    这话干脆利落,旁人也没二话。杨厂长点头:“行,那就等他们出院了一并颁奖。不过补贴可以先发,我跟上面申请过,这次每人发进山危险津贴:五十块。”

    说着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厚票子,全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挨个给大家发了。

    何雨柱接过钱,崭新的,说实话,这年头出一趟任务,有五十块奖金已经很不错了。毕竟主要的好处是奖状,等一下还能有奖品什么的。

    他们出去干这活,也不是为了钱。

    其他几个人拿着钱,也都心满意足。事情谈得差不多,大家出了杨厂长办公室,还没走几步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说赶紧去医院看看田得本他们。

    谁承想刚走出办公楼,何雨柱就感觉一阵头晕。脚下好像踩空,眼前光线乱晃。他扶住走廊的柱子,闭眼稳了几息,才缓过劲来。转头看其他人,一个个也有些不稳。经过那么长时间的奔波和搏杀,又是骤悲骤喜,大家的身体都非常疲劳了。

    何雨柱抹了把脸,说:“算了,今儿先回去歇着吧。明天再去看队长他们。”

    大伙实在撑不住了,也没逞强。钱辽还是多问了一嘴,李怀德刚接完医院打来的电话,说:“罗洪没事了,活过来了。老田和老赵那边还没消息。”

    听到罗洪没死,几个人都是神情一震,钱辽啧啧两声:“那小子真是命大,那么大个猪牙扎进胸口,愣是没死。”

    何雨柱说:“要是会死的话,早没了。咱抬他下山的时候,气虽然弱,可一直没断。”

    钱辽点头:“也是个气运鸿天的。”

    众人的心情松懈许多,便各自散去。

    何雨柱回到食堂草草扒拉了几口饭,便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进了门,秦美茹正在屋里,听见响动转过头来,两人四目一对,竟都有些说不出话。这些天的提心吊胆、日夜牵挂,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默默的对望。何雨柱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夫妻俩没有多说什么,这一晚,何雨柱只是紧紧搂着秦美茹,闻着她发间的皂角气息,两个人都困倦到了极点,什么都没做,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起来,何雨柱浑身骨头咔咔响,精神好多了。他先到厂里跟大伙汇合,一行五人加李怀德,也没多话,直奔医院。

    到了住院部前台,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李怀德上前报了姓名,问三个伤员住哪个病房。护士翻了翻本子,抬起头来,语气倒还算平和,只是说出来的话像一把钝刀子:“赵忠祥同志已经没了。家属来了的话,可以去办手续领人。”

    六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何雨柱只觉得一阵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沿着脊梁骨一路冻到头顶。他咬紧牙关,喉咙发堵。

    谁也没说话,大伙拔腿就往里冲。医生在前面引路,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静得渗人。

    靠墙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单,那布单平平地,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露在外面的是一双穿着医院统一袜子的脚,干瘦干瘦。

    大炮走在最前面,一步步挨到床边,嘴唇哆嗦着,轻声叫了一句:“赵师傅!”

    没人应。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挂钟滞涩的走动声。大伙全都茫然地站在原地,眼神发直。那个才相处了几天,却跟每个人都搭过话、开过玩笑、一起钻林子爬坡的赵老大,就这么死了?他分明前天还在说罗洪命大,还在盘算着回家给儿子做顿肉吃,怎么人说没就没了?

    正发着愣,外面传来护士的声音:“家属到了,在这边。”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拉扯着两个男孩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妇女穿着件缝补了很多遍的蓝色褂子,眼睛红肿。大的男孩十四五岁,小的才五六岁,都怯怯地拽着母亲的衣角。妇女到床边把白布一掀,认出了床上那人,当即扑上去,趴在赵老大身上,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老赵啊……你怎么就死了啊——”

    “呜呜呜……你还说要上山打猎,弄肉回来给我们吃,你说要带钱回来,带粮票回来……可你怎么就死了呀——我宁愿不要那些东西,我只要你回来啊——”

    两个男孩也趴在床边。大的咬着嘴唇,眼泪嗒啪嗒往下掉,小的已经哇哇大哭起来。众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给他们腾出地方,又像是不敢面对这场面。

    何雨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三个抱头痛哭的身影,心里五味陈杂。

    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什么揪住,又像是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中年女人哭了一阵,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白布轻轻盖回赵老大的脸上,然后她伸手去扶赵老大的肩膀,嘴里喃喃地说:“没事,老赵,咱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旁边的医生连忙上前阻止,解释道:“赵忠祥同志的遗体暂时还不能领走。公安那边需要做法医检验,得确认死因才能办手续。”

    话音未落,外头等了半晌的两个公安走进来,态度和气,对中年妇女说:“赵同志的爱人吧?我们请了法医,要对遗体进行检验。需要暂时把这里保护起来,您看——”

    妇女听到这话明显紧张起来,攥着床单的手微微发抖,抬眼看向公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同志,我们家忠祥他……他是不是违规上了山?那也不至于……不至于开膛破肚吧?”

    公安一听就知道她误会了,连忙温声解释:“不是这么回事,嫂子,您放心,不会开膛破肚的,就是看看伤口,做个记录。”

    “再说了。赵忠祥同志不是违规上山——他是受聘于轧钢厂,配合公安上山执行除奸任务,在与特务的正面交火中英勇牺牲的。”

    他伸手指了指大炮他们,“这些同志都是他的战友。他们这一趟,击毙了七个特务,还抓了三个活口。”

    “打,打特务……牺牲?”

    妇女愣住了,嘴里喃喃的重复着这两个词。茫然地转过头,看向何雨柱等人,他那眼睛里是懵懂的,又是难以置信。

    大炮赶紧往前迈了一步,用力点头:“婶子,是真的。我们跟赵师傅一块儿上的山。我们打死了七个特务,抓了三个!赵师傅亲手打倒了两个——就拿那把猎枪!”

    说着,他指了指搁在病房角落里的一杆猎枪,枪杆上还残留着干涸发暗的血迹。

    中年妇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盯着那把猎枪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里又蓄满了泪。

    原来……原来她的男人不是私自上山送命的,他是跟特务拼命,牺牲的。

    法医很快上前做了检验,动作利落而沉默。检验完,公安对妇女说:“嫂子,您先带孩子们回去。局里明天会给赵忠祥同志安排追悼会,到时候正式通知您参加。后天组织下葬。”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孩子,声音又温和了些,“这两个娃娃,按政策会有一笔抚恤金,还有一份专项抚恤粮。”

    中年妇女愣了一瞬,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欣喜——那是一种被苦难压了太久之后本能抓到一根稻草的表情。这年头都快饿死人了,老赵为什么往山上跑?还不是为了家里这几张嘴。现在有了抚恤金,有了粮食,他们娘仨没准就能撑过这个灾年。可那点笑意还没在脸上停稳,她的目光又落回了床上那具直挺挺的躯体上。所有的欣喜在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荡荡的悲伤。

    众人从病房里出来,都是心情沉重。谁也没说话,只是闷着头拐进走廊另一头田得本的病房。田得本靠坐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头倒是不错。旁边那张床上躺着罗洪,胸口缠了厚厚一层纱布,人已经醒过来了,看见他们进来,还咧了咧嘴,想抬手打招呼,被钱辽一把按了回去。

    大伙围着两张床坐下,说了些话,看着两人伤势稳定,心里也踏实了些。说着说着,话头又转到赵老大身上。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阵,田得本忽然开口了,声音还算平稳:“想开点。起码老赵他们一家子,往后不用愁了。”

    他往枕头里靠了靠,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某一点,“这种情况,可以打个申请,让厂里给他家大儿子安排个实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