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离开轧钢厂大院,沿着胡同七拐八绕地走。
夜深了,商铺都关门,街面上行人很少,他来到闹市区一间旧书铺前,从侧边的小门闪了进去。
铺子里亮着盏低炽灯,光线昏沉。几个人已经等在里头了。临桌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个人,手搭在桌沿,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桌面。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垂着手,像是在等什么。黑影走过去,站到了第四个的位置上。
为首那人抬起眼皮,声音不高,问:“情况怎么样?”
第一个人往前挪了半步,汇报:“我找到锻工车间的赖三,给他一块糕点,他就全交代了。据他说,金工车间的罗洪是浑身是血抬进医院的,胸口还嵌着一颗大猪牙。负责采购的工人出门时撞见了,回来跟他说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赖三还说,这些天车间另一个人——叫王朗的——也没见着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说完,他躬了躬身,退回原位,安静下来。
为首那人的手指在桌上停了片刻,目光转向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连忙开口,声音比头一个大些:“我收买了一食堂的人。她说厂里最近运进来好多肉——她没亲眼见着,可是食堂后厨的时候,能看见墙角砖缝里有血水渗过的痕迹。”
墙角渗猪血。为首那人的手指又开始叩桌面了。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到了第三个身上。
第三个往前,汇报:“那个地方,有一伙人上了山。”
叩桌面的手指戛然而止。
他盯着第三个人,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上山——干什么的?”
“打猎的。”
第三个人被他盯得有些畏惧,赶紧把话接上,“他们好像就是从轧钢厂去的。拿着猎枪,少说有好几杆。带头的那个,是红星轧钢厂的副厂长——李怀德。”
打猎。李怀德。为首那人思索着,手指没有再叩桌面。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看向第四个人。
黑影连忙上前汇报了,他策反几个人,都没成功,没得到什么有用消息。
这是正常的,只有他的策反最直接,要找和苏联专家相关的人,但毫无建树,依旧让他面对为首者有些压力,他连忙补了句:“不过刚刚接触了一个叫秦淮茹的,我之后继续接触,很有可能谈成,她和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何雨柱在一个大院。”
何雨柱。
为首者想着,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曾经被发配回家,后又被杨厂长亲自请回来,当初闹得挺大。
事后被派去小食堂做饭,专门供应苏联专家,这事他们经过各自渠道确认。
回想这些档案,指尖在桌面轻轻拍起来。
先前苏联专家转移时,他们派去盯梢的人就没找到伊万,后来又从各方渠道拿到苏联专家撤离名单,确实少了一个。
现在得到的消息是,伊万重病,紧急安排治疗。
这些消息,在他脑海中连了成串。
苏联专家……生病留华……厂里组织打猎……
这几个词在脑海中反复碰撞,像几块碎瓷片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盘子。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旋即又压了下去。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厂里为了安抚那位生病留下来的苏联专家,特意组织了这次打猎。目的很简单,弄一批肉回来。
荒唐。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堂堂华国,号称地大物博,如今却连一个外国专家的肉食都供应不上,要靠一群工人拿着土枪上山打猎来凑。这叫什么?这叫穷途末路。
想到这里,他心里甚至生出几分快意。
但这份快意只持续了两三秒。
接下来的事情砸进脑海,想起来就沉甸甸,让人头大。
那座山。
他们打猎的地方,是那座山。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座山,是老板亲自划定的第一警戒区域。山里头藏着的东西,是当年败退之前连夜埋进去的,这五六年了,一直没机会往南方运。
老板临走说过,以后迟早打回来,取回当年藏下的宝物。
因此那个地方,他们一直派人盯着。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群不知死活的工人扛着枪上了山,在山里又是放枪又是追猎物的,万一撞破了那个藏宝的地方……
他不敢往下想。
“老三。”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四个人同时挺直了腰背。
那个被他唤作“老三”的人正是第三个回话的,约莫三十来岁,精瘦。
“那个狩猎队,还在乡下?”
老三微微弯腰,声音低而清晰:“在。就在何家屯。他们住在屯子一个老乡家里,一共九个人。”
为首的人颔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
“把各地潜伏的人调回来。”
“组一支小队上山。把他们留在山上。”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三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意外。
按他们一贯的规矩,潜伏就是潜伏,能不动就不动,能不见血就不见血,老板走之前叮嘱过:只要不被发现,就一直蛰伏下去,等到反攻的那一天。可现在——
要把九个人全部留在山上?
这意味着什么,老三心里清楚得很。九条人命,不是小事。一旦出了岔子,暴露了痕迹,他们在这一带苦心经营了好几年的网络可能就要连根拔起。
他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人,尝试问道:“先生,能不能另外派人上山,找混黑团伙,给点钱粮?”
他说出来,就有些后悔,这年头大陆管得紧,去哪里动辄要介绍信,外地找人不可能,本地也不可能聚集到那么多愿意被收买的。
果然,就听到旁边的老二跟他说:“老三,你不知道,这些年打黑厉害,混黑团伙都被打没了,我们前面联络一对青帮张家兄弟,前些日子也被一网打尽。”
“现在老百姓都是又红又专,人多了找不着,收买一两个,还怕他口头答应,回头就去报公安了。”
听到这话,老三也是无语,心想卧底工作越来越难做了,连忙说:“是,我就就回去,连夜调集人手。”
老二看他说话都不顺了,安慰道:“没事,只要做得好,让他们死在山上,无声无息,对咱们不会有什么影响。”
“就当被野兽吃了呗,这年头打猎就是这样,谁都知道。”
老三连连点头应是。
为首者这才出声:“你们回去安排吧。”摆了摆手。
老三和另外两人弯腰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黑影也想走,刚迈出半步,就听见为首者发声。
“你留下。”
黑影的腿僵住。
冷汗冒出来,自己是没做好,现在是要……
他站在原地,想擦汗都不敢抬手。
“不用到处乱找人了。”
为首者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递过来,“秦淮茹那边,可以接触一下。另外,我这边还有一条线索——锻工车间的胡红江。你去想办法联系。”
黑影愣了一秒,随即如释重负,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接过文件。
“是。”
第二天天没亮,李怀德就起床,坐最早的一辆班车赶回乡镇。
“起来了,都起来了。”
大炮嚷嚷着将众人喊醒,连着何雨柱,大伙在队长家集合。
李怀德把大家召集到院子里,清了清嗓子,露出笑容。
“厂里的肉短期够了,这是咱们最后一趟。”
他右手在空中摆了摆,“任务很简单——把王朗的尸体搬回来。还有那头猪,看看还在不在,肉坏了点也没事,全都弄回来。”
话音刚落,大伙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哎呦我的妈呀,可算要结束了!”
大刘嗓门大,“这几天我这老腰都快断了,白天爬山晚上抬担,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谁说不是呢,”小赵接话道,“我昨晚做梦都是被野猪追。”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了不少。
田得本没跟着笑,等大伙说够了,拿起猎枪,说:“走吧,早去早回。”
一行人出了何家屯,沿着先前走过的山路往上爬。
晨雾还没散尽,山里的空气湿漉漉。
何雨柱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提着猎枪,脚步轻松。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听。山风和鸟叫声下,隐约透出股规律的窸窣声。
这种声音,他以前被赵老大跟踪时听到过。
何雨柱低头,假装系鞋带,迅速往身后瞟了一眼。
山林茂密,树影斑驳。
什么都没看到。
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一直持续着,让人浑身不自在。
“柱子哥,咋了?”走在他前面的小赵回过头来问了一句。
“没事。”何雨柱加快脚步,跟上队伍,“鞋带松了。”
他没把心里的感觉说出来。
也许是村里哪个眼红的家伙见他们打到猎物,起了贪心,偷偷跟来了吧。如果是这样,那人就太不明智了。这山里豺狼虎豹到处都是。一个人往这深山里钻,出了什么事,他可没精力救。
想到这里,何雨柱呼出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在他们身后大约两百米的地方,一个灰色的影子正贴着一棵大槐树的树干,一动不动。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颜色和树皮几乎一模一样。他侧着头,缓了缓气。
过了十几秒,确定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了,他才从树后闪出来,蹲下身,在泥地上用手指画了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记号。
然后站起身,朝身后两个方向分别打了个手势。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两个同样穿着灰衣的人从藏身之处探出头来,朝他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分头离去。他们的脚步轻得像只猫,转瞬消失在山林深处,去召集更多的人手了。
灰衣人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跟踪的技术很好。好到前面那七个人走了这么久,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但第八个人除外。
他隐约有一种感觉——刚才那个走在队伍中间、系鞋带的年轻人,好像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行为中透露出的警惕,让他这多年擅长跟踪的老手,心里也不由得微微发紧。
或许只是巧合吧!普通工人,哪有这种警惕心?
把这感觉归结为错觉,没多想,继续跟上。
山里起了风,树叶沙沙地响。这声音正好能盖住他的脚步声。
他心想:九个人,一个不剩。
这是上面下的命令。
伸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精巧的手枪。
上方,狩猎队。
众人没再多想,埋头赶路。
山路走熟了,脚步比前一天快了不少。何雨柱依旧警惕,时不时往身后扫一眼,但这一路上除了风吹草动,再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疑神疑鬼了。
约莫走了大半个钟头,大伙终于到达野猪群出没的那片缓坡。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十几只秃鹫扑在野猪尸体上啄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到不远处的树梢。
众人一眼就看见了那头野猪。
不,应该说,是野猪的残骸。
前些天被他们打死的那头大野猪,此刻只剩下小半截。从腰腹往后的半截躯体已经不见了,苍蝇密密麻麻地趴在上面,嗡鸣声让人头皮发麻。
至于旁边那头被踩扁的小野猪,也早没了,被吃干净,骨头架子都没剩。
“我操。”大刘第一个骂出了声,“什么东西吃的?”
没人回答他。
田得本找到王朗埋葬的地方,下令:“开挖。”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石头扒开,然后刨土。没一会儿就碰到王朗的身体。
一股强烈的臭味猛地冲了上来。
尸身已经开始腐败了,有些肿。
小赵离得最近,闻到味道,又看到画面,根本受不了,猛地扭过头,“哇”地干呕了一声。
大炮也捂着鼻子退了两步,脸色发白。
“别呕了,搭把手抬出来。”田得本皱眉,憋着气下令。
几个人忍着反胃,七手八脚地把王朗从土里抬了出来。尸体僵硬,胳膊腿都直愣愣的,搬起来十分不便。最后找了根粗树枝,把王朗的四肢捆在树枝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
何雨柱没去管王朗,一用力,抬起野猪。
臭味更浓了。
野猪被吃掉半截,还剩百来斤,关键是腐烂的气息比王朗有过之而无不及。何雨柱屏住呼吸,腮帮子鼓得老高。
“走,快走。”田得本挥手。
一行八人,抬着王朗,扛着野猪,沿着来路急匆匆地往山下赶。
谁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
下山的路走得很快。
快到几乎是在小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