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睡得早。这些天在山上连轴转,骨头缝里都蓄满了疲惫,头一挨枕头就沉入了黑甜乡。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清冷冷,村子里许多人都还没睡。今晚家家户户都分到了肉汤,肚子里难得有了几分踏实,可越是这种时候,人反倒越爱凑在一块儿说说话,舍不得就这么散了。
何水生是在村巷拐角堵住何家宝的。他往墙根下一坐,仰头看着何家宝,脸上挂着一丝促狭的笑:“家宝,怎么着,明天咱们上山去呗?”
何家宝像赶苍蝇似的连连摆手:“去去去,我可不去。”
何水生歪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不是成天嚷嚷着要上山吗?咋又不去了?”
何家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你故意逗我是不是?人家城里的狩猎队,九个人,三杆猎枪,那是多精壮的汉子——结果呢?伤成什么样你没看见?胸口嵌着那么大个野猪牙,抬下山的时候脸都跟纸似的!咱们俩去?”
何水生听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十分遗憾的表情:“哎,那就太可惜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勇士呢——原来也怕死啊。”
“谁不怕死?”何家宝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爱惜生命!”
何水生忽然不笑了。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要说什么机密事:“你有没有发现,狩猎队的人数有什么变化?”
何家宝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顺着何水生的提示,在脑子里把那支队伍从进村到下山的过程过了一遍。进村的时候是九个人。今晚在院子里喝汤的,加上送伤员进城的,他数了数——八个。
他忽然想起来了。其中还有一个,个头不高,脸圆圆的,进村那天还跟大炮抢烟抽来着。今晚上没看见他。连尸体都没看见。
何家宝的瞳孔猛地一缩,后脊梁上蹿起一股凉气,沿着脊椎骨一路爬上了后脑勺。夜间的凉雾从巷口涌进来,裹住了他的脚踝。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少了个人?”
何水生点了点头,没说话。
“尸体都没带回来?”何家宝的声音又轻了几分。
何水生把目光投向巷子尽头那片黑黢黢的山影,月光照不到那边,山形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轮廓。他慢慢地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尸骨无存啊。”
何家宝站在巷子里,半天没动弹。夜风吹过来,他胳膊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村里其他地方,三三两两的人还散乱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刚喝了肉汤,肚里有食,话就多。
“打猎真是不容易啊。看着人家扛野猪下山眼红,可瞧瞧——连拿猎枪的狩猎队,那么精壮的一群汉子,都伤成那样,还折了一个。咱要是上了山,那就是给熊瞎子送菜。”
“得了吧你,还用得着熊?就你这腿脚,来个野狼都够呛——你跑得过?”
“去你的,你跑得比我快?上回村口追偷粮的耗子,你喘得比耗子还厉害。”
大伙嘻嘻哈哈地调笑起来。肉汤的热乎劲还在肚子里,夜风虽凉,人的脸上却都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有人端着空碗舍不得放,拿手指头刮着碗沿上凝的油花往嘴里抹。
“其实狩猎队上山也好。他们把山上的野猪和熊都扫一遍,往后咱们去浅山挖个野菜摘个菌子,不也踏实多了?这算是——啥来着——除害!”
“可不是嘛。上回我家那口子去浅山捡柴,说听见山里头有动静,吓得柴都扔了往回跑。以后柱子多来几趟,把那些大东西撵干净了,咱们的日子也能好过点。”
月光静静地照着一村子的人。远处山梁上隐隐约约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另一边,李怀德负责押运,两头野猪被运进城里。
罗洪也被送回来了,田得本亲自扶着担架,一路没松手。进城以后,李怀德马上联系人民医院,找了点关系,车刚停稳,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就冲出来把罗洪抬上担架车,送进手术室。
田得本站走廊里,看着手术室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是队长。从踏进深山的那一刻起,九条人命就压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
如今才几天,就一死一伤。
他拿手在脸上使劲抹了一把。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出医院。
轧钢厂,气氛有些压抑。
车间里没了往日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头,工人们埋头干活,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杨为民和李茂丛都在厂长办公室里。田得本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他进来便停住了。
田得本站定,身上的泥还没洗干净,袖口上沾着罗洪的血,脸上是连日熬夜熬出来的青灰色。他看着面前的两位领导,嘴唇动了动,积压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没压住。
“厂长,李书记——这样做,到底划不划得来?”
听到他的话,两人有些诧异。
就听到田得本质问:“就为了给苏联人弄几口肉吃,让咱们的工人死在野猪牙底下!”
“那个苏联人要留就留,要走就让他走,咱们自己就不能搞技术突破了?”
听到这话,杨为民面色一变。
“田得本同志!”
啪地拍了下桌子,霍地站起身来,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田得本脸上,“注意你的态度!”
“你这种思想,已经偏离了正确的政治路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国际友人,攻克技术难关!因为害怕牺牲,就要把真心帮咱们的朋友往外推,你这是在动摇军心,是对组织方针的严重背离!”
一番话像冰雹似的砸下来,砸得田得本闭上了嘴,低下了头。可他的下颌骨还是绷得紧紧的,脖颈上青筋鼓动,他不服气。
李茂丛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了田得本一会儿,慢慢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站到他面前,声音不像杨为民那样凌厉,却别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田得本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你觉得牺牲太大了——一死一伤,换几头野猪,不值当。”
田得本没抬头,但肩膀动了一下。李茂丛接着说:“可是你想想,咱们国家从八国联军打进来那会儿起,到后来打日本鬼子,再到现在——哪一时哪一刻,没有同志在牺牲?”
“那不一样。”田得本抬起头,声音闷闷的,“那是打仗,是对抗侵略。现在都是和平年代了。”
李茂丛摇了摇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田得本说:“和平年代,牺牲一点没少。只是很多人看不见罢了。”
他转过头来,盯着田得本的眼睛问,“你说说,那些科学家研究原子弹、氢弹,天天跟核辐射打交道,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有人年纪轻轻就查出了毛病——这不叫牺牲?”
“搞科学还有辐射?”田得本愣住了,眼睛瞪大了几分。这确实是他从没听说过的事。
“当然有!”
李茂丛转过身来,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啊,就是读书少。咱们搞尖端武器,那些材料都是有辐射的,看不见摸不着,却能钻进骨头里,让人短命。那些科学家,哪个不是读了半辈子书出来的?哪个不是国家当宝贝似的人才?可他们照样得冲在前头,拿命去换数据。”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你以为搞科学是请客吃饭?高高兴兴把饭吃了,账一结,拍拍屁股走人?不是的。这次苏联专家留下来的那些数据、那些图纸——你知道它们能帮我们少走多少弯路、少受多少辐射、少死多少人吗?咱们现在顶着风险把这些东西保下来,就是为了让以后的人少牺牲一点。”
“再说咱们自己。”
他没有停,继续往下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极其朴素的事实,“那些机器,那些钢铁,是你们工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可工人干活要不要吃粮食?粮食哪来的?都是老百姓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农民在田里从开春忙到入冬,把最好的粮食交了公粮,自己饿着肚子啃树皮——这算不算牺牲?要是图纸没画好,机器做错了,炸了炉,翻了车,工人们死在机器底下——这又算不算牺牲?”
他停了片刻,问,“你们厂里前阵子刚走了一位同志吧?叫贾东旭。他的牺牲,跟机器打了一辈子交道——你说,这算不算牺牲?”
贾东旭。田得本回忆起那个人,认识过,他的表情终于软了下来,声音也变小:“他是……他是没了。”
田得本已经彻底没了气焰。心里那个憋屈的火苗子,被李茂丛一番话一句一句地浇灭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服气。心想这些当书记的,说起道理来真是一套一套,偏偏每一套都让人没法反驳。
李茂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反而更缓和了些,带着丝郑重:“所以,牺牲从来都不是能绕过去的。我们要跟反动势力斗,要自立自强,这是全国人民捆在一块儿才能打赢的仗。不要怕牺牲——我李茂丛自己,也做好了随时为革命事业献身的准备。”
“田得本同志,你想想,少数的牺牲,恰恰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等咱们把技术学到手了,把工业搞上去了,国防强大了——到那时候,谁还敢来欺负咱们?车间的机器更安全了,生产线上的事故更少了,老百姓的日子也真正安稳了。这笔账,你算得过来吗?”
田得本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闷声说了一句:“是。是这个理。”
他已经无话可说了。李书记这思想工作做的,他服了,不愧是当书记的。
李茂丛又说:“罗洪同志的事,厂里深表惋惜。抚恤金会按最高标准给他申请。”
“这样,我个人从我的口粮份额里,抽出五斤粮票,给他家里人送去。”
“这可不行!”
杨为民这时才又开口,反应激烈,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
李茂丛刚要开口,杨为民就截住了他的话:“老李,你一个月口粮才二十四斤,再分出五斤去,就剩十九斤了!一天连七两都不到——你还要不要命了?”
田得本在旁边听得吃惊。他自己一个月是二十八斤定量,李茂丛是上面派驻轧钢厂负责统筹全局的书记,论官职比杨厂长还高半级,口粮居然只有二十四斤。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年头分粮食,从来不看官大官小,看的是体力活轻重。当领导的天天坐板凳看文件,定量反倒不如他一个跑腿的科长。
杨为民还在说,语气斩钉截铁,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这件事情我不同意。就算你是上级联络员,分管的是全盘统筹,可在这种事上,你要是真这么干,我立刻向上级反映!”
李茂丛迟疑了。低头想了想,大约也觉得自己那二十四斤实在不太能减了,叹了口气,退了一步:“那就拿两斤。不用再说了。”
“李书记。”田得本忽然开口,说:“您不用分口粮出去。”
他看了看李茂丛,又看了看杨为民,说:“咱们从山上打回来的野猪,割一块好肉给他家送去,不比您那两斤粮票顶事?反正现在就剩伊万一个苏联专家了,这么多肉他也吃不完。”
杨为民一听,眉毛舒展:“这个好!”
李茂丛想了想,也觉得自己那两斤粮票不顶事,便点头道:“行,就这么办。”
事情议完了,三人一道往一食堂去。
一食堂后厨,白炽灯亮着,两头野猪已经被分解了。
李怀德在旁边盯着,见三人进来,他迎上去介绍道:“李书记,杨厂长,田科长——喏,这就是弄回来的两头猪。大的那头公猪,过三百五十斤了。”
杨为民和李茂丛站在案板前,看着几大盘猪肉,脸上同时露出了欣喜的神情。杨为民伸手拍了拍田得本的肩膀:“得本,辛苦你们了。”
田得本挺直了腰杆,本能地回了一句:“不辛苦,为厂里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