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身躯在树影下像一座沉默的黑石雕,毛色暗沉,沾着露水和碎叶。
两只眼珠是深棕色的,在幽暗的林地里发着亮,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
它不吭声,不挪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静得不像活物。
几个队员的手已经摸到了猎枪和砍刀上,却都没有贸然移动。
连何雨柱都很警惕,这头熊太大了,比他上次捡漏的那头熊大了一截,比人高了一个头。
在黑熊的范围里,这已经算是熊王级别,不容小觑。
更重要的是他诡异的行为,它就站在那儿,好像从他们离开那天起就没动过地方似的。
大炮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问:“赵师傅,这……这咋回事啊?”
赵老大站在队伍前头,眯着眼盯着那头熊看了好一会儿,才估摸着说:“这种黑熊站着不动的事儿,我倒听过两个故事。”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什么故事?”
“头一个——叫山魈借形。”
赵老大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说是山里的精怪附在了黑熊身上,就等着人过去。你现在看它不动,等咱们一到跟前。”
“一到跟前怎么样?”
“它就把人按住了。”
“嘶……”
山风忽然从林间穿过去,带着一阵呜呜的低响。大炮紧张得攥紧了弓,说:“这故事不吉利。第二个呢?”
“第二个,叫魂走尸留。”
赵老大顿了顿,看向那头熊:“这头熊其实已经死了。它的魂走了,尸体还留在这儿。它在等一个前世欠了它债的人——非得把债还了,它才肯倒下去。”
话音落地,林子里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几度。大炮倒抽了口凉气,脖子往后缩了缩,说:“这故事怎么比头一个还瘆人……”
他再看那头熊时,眼神变了,像是在看什么不属于人间的东西。队伍里安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众人也差不多,深山老林,听山魈,尸啊,魂啊的故事,谁不怕?
大炮犹豫了好一会儿,问:“赵师傅,那咱们……还打不打?”
赵老大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当然打啊。魂没了不正好?咱们直接过去捡尸——白捡一头熊。”
“捡……捡尸?”大炮声音都劈叉了。
赵老大无语地是:“你把它杀了再吃,不也是尸体?”
这话逻辑很硬,一下子把大炮满脑子那些神神鬼鬼的念头全砸碎了,大炮风中凌乱。
旁边几个队员也跟着回过神,都有点无语。
田得本一直没说话,在旁边冷眼观察着那头熊的动静,见大家的心神稳住了,这才一挥手,低声道:“上!”
他打头,众人紧随其后,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摸。
猎枪端起来了,扎枪举起来了,松针在鞋底下压得吱吱响。五米——那头熊还是一动不动。
四米——它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空气凝得像冻住,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地擂。
三米。田得本突然加速,一步蹿到攻击位置,猎枪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了那头熊。
就在这时,熊动了。
不是扑过来,不是咆哮——它竟转过身,撒腿就跑。
沉重的熊身在林地上跑起来竟然出奇地快,像一团滚动的黑旋风,转眼就钻进了灌木丛里,只留下被撞断的枝条在它身后剧烈地晃动。
田得本端着枪愣在原地。他已经做好了它扑过来的准备,手指都搭在扳机上。
猎枪打的是散弹,一枪出去打一片,根本不存在瞄不准的问题。就算一枪没打死,让它挣扎两下,拍伤几个人——但只要中枪,它迟早会失血虚弱,最终还是得躺下。他原本已做好血战一场然后收获的准备。
结果万万没想到,它跑了。
一头站起来比人还高的黑熊,一声不吭地蹲在那儿装了半天石雕,临到跟前——跑了?
田得本第一个反应过来,抬脚就追。赵老大的猎枪也从肩上卸下来了,大吼一声“追!”,
九个人呼啦啦地冲进灌木丛,枝条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身上,脚步声震得地上的松针都在跳。
前头那团黑影在树丛间时隐时现,越跑越远,越跑越偏。
黑熊跑得飞快,四条粗壮的腿在灌木丛里横冲直撞,众人也锲而不舍,密林里迅速穿行,基本没跑丢。
追了好一阵,赵老大忽然放慢了脚步,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摆了摆,喘着粗气说:“别追了。”
众人渐渐停了下来,一个个弯着腰喘气。赵老大拿拳头捶着后腰,自嘲地龇牙:“老了,跑两步就喘。这两年挨饿,实在伤了底子,搁早年间我能在山上撵一整天。”
田得本的呼吸也还没匀,猎枪杵在地上当拐杖,问道:“怎么不追了?”
“熊瞎子脚力快,它要真想跑,咱们根本追不上。”
赵老大指了指前头那团若隐若现的黑影,“追了这么久还吊在前头不远,就不是真想跑,没准前头有什么等着咱们。”
“算了,让它去吧,不缺这点肉。”
田得本犹豫了一下,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头黑熊也停下来了,正转过头来,幽幽地看着他们。它不发出声音,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棕色的眼珠发着诡异的亮光,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
“行,不追了。”
田得本把猎枪收回肩上,“在附近找找,看看有没有猎物。”
众人散开来,在周围的林地里搜索。没多大工夫,钱辽带着三个队员从一处灌木丛后头钻出来,手里拎着头狍子,比上回那头小了一圈,可到底是实打实的肉。
把狍子往田得本跟前一搁,抹了把脸上的汗,钱辽语气纳闷:“队长,你说怪不怪,平时找狍子得搜多大一片林子,今儿这才多大会工夫就到手了。那头熊不会是故意带着咱们找猎物吧?”
田得本瞥了一眼远处那头黑熊,没吭声。大炮在旁边接话:“没准还真是。就是那头熊,我总觉得怪怪的。”
众人不约而同地又望向那头黑熊。自从大伙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了。就那么站在老地方,依旧幽幽地望着这边,一动不动。
何雨柱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一阵发毛。他注意到一件事:从大伙停下来到现在,那头熊一步都没有挪过。连姿势都没变。就那样用那双发着光的眼珠子,直直地看过来。
大炮吸了口凉气,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赵师傅,我还是觉得瘆人。”
众人坐下来歇气,吃干粮喝水,赵老大嚼着干饼说:“瘆人啥?这叫山神送肉。看咱们打猎辛苦,照应咱们呢。”
大炮问:“这算第三个故事吗?”
“这哪是故事。”
赵老大一本正经地说,“没准真有山神。不然那头狍子哪来的?白捡的?”
众人都有些无语,可谁也不好反驳。追熊追出一头狍子来,说出去都没人信。
歇了十来分钟,体力缓过来了,田得本起身,做出决定:“接着追。”
没人有异议。山神太大方了,追了没多久就送狍子,再追下去,谁知道还会送什么?
九人重新迈开步子,朝着黑熊追去。
又追了一个钟头,众人又累了,一个个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正想再歇一轮。忽然,旁边灌木丛里一道影子嗖地弹出来,直扑何雨柱。
何雨柱眼角余光扫到一抹寒光——是利爪!来不及多想,猎枪往上一抬,直接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密林里炸开,响亮沉重,枪托撞上肩膀,一大片铁砂从枪口喷出,结实地打中了那道扑到半空的身影。
那东西被撞得往后一翻,闷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众人围上去——竟然是一头金钱豹。
暗金色皮毛,在阳光下挺亮,赵老大蹲下去翻看,说:“刚成年的小豹子,身上有伤——像是熊抓的。”
他直起身,看了眼远处的黑熊,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还真是山神送宝啊。山猫子这东西最机警,没受伤的时候绝不会随便往人身上扑。被攻击了,慌了,才会乱跑乱撞。”
田得本看着地上那头豹子,也不由得犯起了嘀咕。难道这世上真有好心的熊?
何雨柱蹲在豹子旁边,拨开伤口周围的皮毛看了看,眉头皱起来。铁砂密密麻麻地嵌在肉里,伤口附近的肉色发暗,混着血和碎铁砂,看着不太能吃。
抬头问赵老大:“肉里全是铁砂,这洗得干净吗?”
赵老大摇头:“铁砂细,钻进肉里难洗。你这一枪打的又是肚子,内脏都打烂了,这大块肉都得挖掉。”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饿死也是死,病死也是死,带下山吧,多洗几遍,煮熟能吃的。”
何雨柱暗道,这岂不是浪费子弹,一头豹子要挖去半头的肉,也太浪费了。
“看来猎枪是保命的,以后尽可能的还是少用吧。”他心想着。
逮到这头金钱豹,众人的情绪又窜上来了。刚才追熊追得气喘吁吁的疲态一扫而空。
一个个围在豹子旁边,脸上放光。
大炮语气兴奋:“山神熊!真是山神熊啊,在保佑咱们!”
“它在帮我们。”队员们也说。
“先送狍子,再送豹子,接下来还能送啥?”
众人众志成城,又追上去。
赵老大追在最后,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可收获丰富,大伙这么高兴,他也没多说。
又追了好远,这回是真跑累了。一群人汗流浃背,呼吸又粗又重,腿肚子都在打颤,几乎就要停下来
连前面那头黑熊,跑动的姿势都不如之前利索,熊身一晃一晃,像是在大喘气。
大炮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忽然目光落在何雨柱身上,愣了:“柱子,你怎么不喘气?”
大伙一齐看去。何雨柱站在队伍中间,呼吸均匀,面色如常,额头上一点汗都没有,稳当得像是在散步一样。
何雨柱笑了笑,随口说:“可能我体力好。”
钱辽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喘着粗气说:“不愧是抡大勺的,这体力——比我们保卫科的还牛。”
田得本也对他侧目,多看了两眼,自己是保卫科科长,全厂体能最好的那一批,这时候居然比不过一个厨子?
难怪这个厨子能打猎,也没多想,问赵老大:“这头熊是不是想把我们引去什么地方?”
赵老大点头:“有可能。它要是身后有母熊,刚下了崽,怕咱们伤着小熊,就会故意把咱们往远了引。那些小猎物——狍子、豹子——可能是他故意选的路线,让咱们觉着跟着它有利可图,就不会往它窝那边去了。”
大炮脑子活泛,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那岂不是说,跟着它,就肯定有猎物?”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田得本不再犹豫,一挥手:“继续追!”
大伙憋着最后一口气追了上去。这次没多远就看到东西了,林间空地上,站着一头野猪!
好家伙,成年公猪,鬃毛似钢刷,獠牙龇出来,少说得有两百来斤。众人眼睛放光,心里激动得怦怦直跳。山神真大气——先是狍子,再是豹子,现在又送野猪。这是他们进山以来看到的第一头野猪,今天可是赚大了。
所有人拔腿就往前冲,举刀拿枪,就要围攻那头野猪。
然后下一刻,所有人像是被冰水浇头,脸色全白了。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人拼命想刹住脚,惯性太大,好几个人踉跄着差点摔倒。
只见一个拐角过去,视野骤然开阔。那哪是一头野猪啊?
那分明是一个野猪群!
一眼扫去,足足二十多头。成年母猪护着中间的小猪崽,半大的公猪在旁边拱土,中央是一头最大的野猪王,獠牙都有巴掌长,鼻子粗粗地喷着白气。所有的野猪都发现了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来,小小的猪眼里泛着警惕的冷光。
众人都吓尿了,大炮脸白得跟纸似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骂:“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