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猎物,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送进轧钢厂的。
板车轱辘碾过厂区大门的碎石子路,李怀德亲自押车,中山装的扣子解了两颗透气,脸上又是灰又是汗,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一路到达食堂,杨为民和李茂丛接到消息,匆匆赶来。
到了就看到地上狍子和野兔已经摆了一大堆。李茂丛蹲下身,按了一下狍子后腿肉,新鲜的,紧实。不由得露出笑容。
他站起身,和杨为民对视了一眼。两人虽然早有准备,可真正看到打猎成功,提着的心总算落地。有了猎物,伊万没准就能留下来了。
全厂的技术骨干都在眼巴巴地等着呢。
杨为民心思浮动,想起先前对胡红江的批评,心里暗道了声抱歉。能直接学,谁想完全靠自己?
可现在这风气,没法子。他今天不把胡红江那张嘴堵住,明天这话传出去了,叫人知道红星轧钢厂有人意志消沉,有“机会主义思想倾向”——往上头一报,再往报纸上一登,到那时候,胡红江就不是挨一顿训能了事的了。全国典型一立起来,绝对吃不了好。杨为民知道自己是骂重了,可他也知道,那顿骂是免不了。
怪只怪他巡视时候,看到胡红江是第一个抱怨的,他也要给车间和全厂立个典型,让大家知道这时候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他收回思绪,没在人前露什么表情,只是和李茂丛一道站在食堂门口,难得露出了笑容,亲自看着那些猎物被抬进一食堂后厨收拾。
眼见新鲜的大块肉被分割出来,李茂丛语气遗憾:“杨厂长,可惜啊,何雨柱不在。我还打算把全体专家都请来,好好吃一顿。这是伊万同志提的要求,要是给水平不好的厨子来做,不是浪费这些肉嘛。”
杨为民听完,眉头微微一挑:“简单。我认识萃华楼的堂头,请他们那边的大师傅过来。手艺不比何雨柱的差。”
萃华楼。这年头还能在四九城里站稳脚跟的饭庄,都是公认手艺比工厂食堂高。萃华楼更是其中数一数二的牌子。李茂丛听完,点头说:“那就好办了。”
杨为民侧过头,朝身后的小王吩咐了几句,接着小王拔腿就跑,转眼出了厂大门。
跑到萃华楼。小王喘着粗气跟堂头说了,堂头把账本合上,脸上挂笑,一句没多问,转身进了后厨。
不大会儿工夫,领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出来,姓孙。
孙师傅跟着小王赶往轧钢厂,跟杨为民和李茂丛打过招呼,到了一食堂后厨。
一进门,就被大堆的肉惊了满眼。
狍子肉,野兔肉,堆成堆。
他不禁喉结滚了滚。心想这是啥年月啊,萃华楼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肉,这轧钢厂一下子弄来这么多。
没多问,撸起袖子洗手,拿了菜刀,闷头忙活起来。
李茂丛和杨为民则是一道去请伊万,说明意思。
伊万说:“没想到你们真能请我的同事们都吃一顿肉。”
“我在这待了也差不多一年,看到了许多。”
他点头:“或许,你们能实现真正的共产主义。”
“伊万显示,你的意思是?”李茂丛感觉他话里有话。
伊万便把潜在的意思说了。
李茂丛听完大喜,两眼都放光:“你是说真的?”
伊万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往工厂走去。
李茂丛则是紧急忙活起来,要配合他的计划。
伊万到厂区的时候,专家们已经把私人物品归置完了。
走廊里堆着一捆一捆的图纸,摞得比人还高,几个工人正推着平板车往锅炉房的方向运。
这些苏联专家不是头一批来的,在他们之前还有一拨人,两批人积累下来的技术资料叠在一起,少说有几吨重。
这么多纸,想带回国是不现实的。但有一条原则是铁打的:绝不能留给中国人。既然带不走,那就只能烧。
李茂丛赶到锅炉房时,正看见大批的图纸,被一摞一摞地往炉膛里投。
这算是此时全国各个厂区的实时写照,在华国待得越久的苏联专家,要烧的资料就越多。
他吸了口气看去,见到工人们一个个提着纸捆,送往锅炉,动作出奇地慢,眼里闪现出为难,显然在磨洋工。
旁边站着的苏联专家们却是面无表情,眼睛盯着每一捆纸,要看它们都确实落进炉膛。
李茂丛站在门口,看着炉膛里翻卷的火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那都是多宝贵的资料啊,一页一页都是技术的命根子。
幸好,还有希望。
伊万上前一步,面朝众人,语气平常:“各位,华国方面为了感谢我们这段日子的辛苦工作,特地从乡下弄来了一批新鲜野味。大家不如先去吃一顿,这里交给我来盯着。”
话音落地,几个专家几乎本能地摇头。“不用。”
“这里走不开。”
他们的目光还黏在锅炉上,很警惕。人一走,谁知道那些工人会不会掉头就把图纸运走,回头说已经烧了?这种事谁敢担保。
可,确实已经过了饭点。
大半天忙下来,谁也没顾上吃东西,胃里早就空得很。空气里飘着纸张烧焦的糊味,混着胃酸翻上来的酸水,实在有些难受。
伊万笑了笑,说:“没关系的,我在这儿盯着。我已经吃过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是山下打来的野味,肉很多。还有践行酒,二锅头。”
酒和肉、二锅头。这几个字一出来,空气都变了。
这两年华国粮食紧张,肉影子都见不着,更别说酒。
这帮老毛子在国内是天天喝伏特加的人,来了这边以后,酒杯都落了灰。快一年了,嘴里淡出鸟来。
伊万又是他们的老师,德高望重,话说到这份上了,还犹豫什么?
当即有人松了口:“行,老师,您看着点儿,我们先去吃。”
一个人松了口,一群人跟着就松了。紧绷了一整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其实站在这儿盯着烧图纸,身累心也累。看着那些推车的工人一步一挨的步子,他们也知道人家在磨蹭;
不去催,显得失职,去催,对着平日里一起工作过的面孔,话也不好说。站了老半天,可算能歇一歇了。
还有几个专家不放心,站在原地没动。瓦列里走过去,一把搂住其中一个的肩膀,往门外带:“走吧,还等什么?再不去,酒也光了肉也没了,回头就剩你们几个啃骨头喝白水。”
那几人咽了口唾沫,不再多说,跟着走了。
人走光了。李茂丛和伊万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茂丛转身进了锅炉间,片刻后,杨为民的声音响起来:“管锅炉的师傅先去吃饭。你们几个,把这些先运到旁边休息室,等会儿一块儿烧。”
工人们依言而动,在厂长的注视下没有人磨蹭,飞快地推着车来去。休息室的纸捆越来越多,都要装不下了,堆到差点顶到天花板。
等资料全运完,锅炉工也回来了。炉膛重新烧旺,有人把那些纸捆从休息室里推出来。这一回,每一捆纸的外面都包上了一层报纸,裹得密实,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纸捆一捆接一捆地推进炉口,全化成了灰。
小食堂里,灯火通明。
炖狍子、炒兔肉,配合烈的二锅头,辣的苞谷烧,在这饥荒年月,滋味简直别提。
一群苏联专家吃得满脸红光,话也多了,笑声传出来,一个个无比爽快。
瓦列里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炖肉,嚼了半天才舍得咽下去,心里忍不住感慨:原来老师平时吃得这么好啊。
他可算尝到了。转念又一想,不对——老师平时估计也没吃过这么多肉,嘿,吃得可能还没我好。
他看着桌上堆得冒尖的肉盆,心里熨帖。这年头,肉多到吃不完,这是多奢侈的待遇。
一群人吃得撑肠拄腹,桌上竟然还有剩菜。等他们带着几分微醺的惬意回到工厂时,厂区已经干干净净。
地面扫过了,锅炉房的门关着,只剩下空气里一股隐约的糊味。伊万站在走廊上,说:“资料都烧完了。你们好好休息。”
没有人多问。即便个别人心里有些疑虑,也不会多说。
真出事,他们这批去吃饭的首先挨批落,至于伊万?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反而未必有什么事。
瓦列里从怀里掏出个饭盒和一小瓶酒,递过去:“老师,您吃早了,没赶上饯行饭,全是肉,我给您带了点。”
伊万接过来,找了张地方坐下,打开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皱眉。
这味道——竟然比不上他平时吃的何雨柱做的菜?
萃华楼那位孙师傅,他来的路上瞥过一眼,五十多岁,一看就是灶上站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可何雨柱才二十五岁,做出的菜却有一种做了一辈子菜的醇厚感,对比起来,竟高出一筹。
他放下筷子,看了眼瓦列里,心想:你们吃得香,可跟我平时吃的比,还是差了一筹。
也没说,免得让徒弟心里不平衡。
同一时刻,那些秘密运出锅炉房的资料,已经安静地躺在一间保密室里。
走廊里没有一个人走动。李茂丛亲自落锁,想到满屋子的纸捆,嘴角勾起,差点笑出声来。
配合伊万演的这出瞒天过海,竟然真把几吨重的技术资料全保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压不住的激动。
有了这些资料,轧钢厂的技术进度就不会断档;许多关键数据还能作为别厂的参考,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国家轧钢的进程。
但这只是第一步。伊万要留在厂里,他代表的远不止一个人的去留——他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技术高地,有他在,国家的工业发展就能在关键节点上持续获得突破。今天这顿饭吃完,剩的肉不够了。得弄更多的肉回来。
当即出去,喊来李怀德:“告诉狩猎队,继续上山。肉越多越好,回来我给他们亲自颁奖!”
至于这些资料,现在还不能见光。等这批专家走了再说。
李怀德马不停蹄地赶回何家屯,把厂长的意思传达到了。狩猎队的人睡了一天一夜,总算舒服些,听到“颁奖”两个字,眼睛发亮。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再次整装出发,沿着上次踩熟的路进深山。
他们走后不久,何大武家的院门被推开。
一个妇人拉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进门看到张金莲,就哭出了声:
“嫂子——我们真是活不下去了啊!我们都要饿死了!”
张金莲接待了她,有些为难。
幸好这时何大武出来了,看清来人后,眉头拧成了一团:“秀芬?你怎么又跑来了。你们那边实在不行,就不能先找点树皮草根对付着?”
何秀芬擦了把脸:“三哥,我是真撑不下去了。我饿死不要紧——可不能叫妞妞也饿死。求求你收留我们娘俩吧,我把我们家的宝贝带来了,拿来跟柱子换粮吃。”
何大武叹了口气,说:“柱子哪来的粮?现在统购统销,城里的口粮也是定死的。黑市上的粮食都卖绝了,三块钱都买不到一斤棒子面。柱子是有本事,也攒了点钱——可现在不是钱的事,是没粮。没有粮,秀芬,你明白吗?”
何秀芬哽咽了一下,抬起泪眼看着他:“三哥,我懂。可你不是最惦记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的吗?大哥不管我们,老二老四也不拿我当回事——只有你,这些年时不时还问我一句过得好不好。”
何大武沉默了。院子里只听得见妞妞吸鼻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干苦:“可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山上,狩猎队沿着上回踩熟的路径,一路往深山里走。
天刚亮,走到先前熟悉的地界,果然,又传来阵阵鸦叫。
伴随着嘎嘎乱叫,它们还又拉屎了!飞到狩猎队上空,就开始发力。
队员们这回不用人教,齐刷刷地拿东西挡头上,脚底抹油开溜。
跑了好一阵,头顶那骂声才渐渐远了。
有人把背篓从头上取下来,喘着粗气,苦笑道:“它们果然还记得咱们。幸好那晚上没往回走——要是那时候回头,真就得白耗一天。”
队伍继续往前。林子越来越深,走到一处,最前头的赵老大脚步忽然慢下来。他抬手,所有人齐刷刷定在原地。
前方,正是上次他们撞见黑熊的那片林子。
接着,众人就看到了。
那头熊,又站在那里。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