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转悠着这些想法,看秦美茹也是越看越顺眼。
晚上回到家,何雨柱把棉袄往炕上一扔,转身就对秦美茹说:“我出去买些纸笔。”
秦美茹正蹲在炉子边上添煤烧水,闻言抬起头来:“买纸笔干嘛?”
“咱们厂里食堂抓了个人,赵二毛,就是举报我那个。厂里把他调去扫厕所了,食堂空出来一个位子。”
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来,“正好趁这个机会,问问你们家有没有堂兄弟想进厂的。要是有人选,跟爸说一声,让他看着安排一个过来。”
秦美茹把煤夹子搁进煤筐里,站起身来往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亮了起来:“那敢情好。我爸是三兄妹,上面一个大哥,下面一个妹妹。大伯家里生了五个,小姨家里也生了三个,堂兄弟可多了。”
她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大伯十几岁出去闯荡,现在在顺义县那边安家,小姨也嫁到通县去了。他们平时不常回来,只有回乡祭祖或者来老家拜年,才会带着孩子回村里走一趟。”
“在外地不要紧,都是自家人。”
何雨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拨,“跟你爸说一声,让他看看哪个堂兄弟最亲近、最靠得住,挑一个出来。这个名额可不能便宜了外人。先前没跟你提,是事情一桩接一桩没忙活过来,后来又给忘了。现在正好,赵二毛的位置空着,咱们赶紧把人补上,省得夜长梦多。”
他心里其实还有一层盘算没说出来。原先动过念头,想给阎解放弄个工作。后来一想,还是不能太便宜阎家。先前给阎解成弄进轧钢厂就没要一分钱,刘海中那边好歹能喊出一百五十块,阎埠贵那个老抠,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一毛不拔的主儿——还是先紧着自家人。
至于阎解放,再说。
秦美茹自然不知道他肚子里这些小算盘,光是听到“这个位置可不能便宜别人”这句话,心里就像被灌了一碗暖汤。“行,那你去买纸笔,我们今晚就把信写好,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何雨柱刚要起身,被她一把拽住了袖子:“诶,你上次不是说要给梅姨带肉吃吗?这回去供销社,空着手去?”
“你不说我都忘了。”
何雨柱一拍脑门,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块用盐腌着的干熊肉,拿菜刀切一斤,扔进背篓里,背着出门。
四合院外头那条小巷拐个弯就是供销社,这个点已经是关门的时候。何雨柱走到门口,果然看见梅姨正踮着脚去够门板上方的铁搭扣,准备上锁。
“别关,梅姨!”
他三步两步抢上前去,“有好东西给你。”
梅姨回头看见是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接着又去关门:“什么好东西啊,这么晚过来?我这可不开张了,都锁了一半了。”
“你上回卖给我一张烟票,我还欠着你人情呢,这不,给你补上了。”
“烟票?那东西对我没啥用,我家老头子早戒烟了。”
梅姨摆手,低头去摸钥匙。
话没说完,何雨柱已经把背篓送到她眼皮子底下。梅姨的目光往背篓里一落,后半截话就像被什么堵住,戛然而止。背篓里露出里面一块暗红色的肉,盐粒在肉面上闪着细碎的白光。
“这是……肉?”
梅姨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两个字刚出口她就猛地闭上了嘴,飞快地往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只有远处胡同口有个骑车的人影一闪而过,没有人注意这边。
何雨柱嘿嘿一笑:“上回走的时候不是说了要给你带肉嘛,我可没食言。梅姨,我要买信纸和笔。”
梅姨咽了口口水。她心想,难怪院里的人叫他傻柱啊,可不是傻吗,肉这种东西也随便往外拿。这年月谁家有块肉不是藏着掖着关起门来独吃,他倒好,拿肉换信纸。不过这会儿是自己占便宜,她也不吭声,手上动作麻利,一伸手把肉拿出来,拿出个纸袋子包了,塞进随身的旧帆布挎包里。再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殷切的笑容。
“你说你这小子,太客气了。”
她的声音都不硬了,“以后晚上想买什么就来,别管我关没关门。只要我梅姨还在这个供销社守着,就没有你买不着的东西。”
说着利落地推开锁了一半的门,侧身挤进去,从货架上拿下一沓信纸和一支钢笔,又摸出一瓶墨水,用纸袋装了递出来。
“哟,钢笔,梅姨,我买支沾水笔就行,再来一盒墨水粉。”
“要那东西做什么?不好用,这支钢笔给你了,不要你的购物券。”
何雨柱欲言又止,钢笔确实是好东西,一两块钱呢。
他想拿钱,梅姨阻止:“拿什么钱?不要钱。”
何雨柱本来心想那块肉是卖给她的,这会儿不好说了,看来梅姨的意思是钢笔跟肉抵消。
倒也不亏,说:“谢谢了啊。”
东西拿回家。
煤油灯下,两口子在炕桌边面对面坐下来。
何雨柱把信纸铺开,拿起钢笔吸了墨,在手里转了好几圈,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半天也没落下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把笔往秦美茹手里一塞。
“媳妇,我就读过初小,认得几个字不多,写得还贼难看。小时候光跟着我爸学厨艺了,不会写信啊。”
秦美茹接过笔,抿唇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我读过高小,我会写。”
“媳妇,你这么有文化?”
何雨柱好奇,身子往后仰了仰,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似的。
“嘿,原本以为你做文书工作,是周局长放水,没想到还真行。”
秦美茹白他一眼,捏紧笔尖,一边低头写信一边说:“小时候有革命党人躲在我家,我妈把老母鸡下的蛋舍不得给我们吃,全留给他补身体。他说要报答,就教我认字写字。那时候教的还是繁体字呢,我认了好些个。后来建国了,上头到处在搞扫盲,倡导人人读书认字,爸就把那只老母鸡卖了,狠狠心送我去学堂。可惜读到高小还是读不下去了,家里实在供不起,我就弃学回家务农了。”
说到这里,她笔尖停下,轻轻叹了口气:“只苦了我那两个妹妹。大的正是该上学的年纪,偏偏赶上这几年灾荒,家里的钱全换成了粮食活命,哪里还拿得出学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下钱来,送她们到学堂里去。”
说到这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闭上嘴,低下头继续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得飞快。
“嗨,我当什么事。”
何雨柱往她身边挪动,“等明年开春,我出点钱,让两个小姨子去读书。一学期才两三块钱的事,你丈夫还出得起。”
秦美茹连忙抬起头,笔都差点从手里掉下去:“那可不行,要是拿你的钱去补贴娘家,院里人知道了还不得戳我脊梁骨啊,哪有刚过门的媳妇就往娘家搬钱的道理。”
“他们爱怎么戳怎么戳,咱过咱的日子。”
“不用,柱子哥。”秦美茹把笔搁下,认真地看着他,
“现在是灾年,就算你出钱,村里学堂也未必开得了课。让她们再等两年,家里缓过来了,就能种粮食卖钱了。你再厉害,也不能我们全家都靠着你一个人呀。再说了——”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你有一个工作名额要给我堂兄弟,这个名额要是拿到外头去卖,少说得好几百呢。你给我家,这份情已经够大了。再要别的,我怕你把自己掏空了。”
何雨柱大手一挥:“卖它做什么。这年头,存钱不如存人。亲戚们抱成团才好做事,你帮我我帮你,谁也别掉队。我要是想赚钱,法子多的是,光是出去给人做酒席就不知道能挣多少。”
他这是实话。以他两辈子的手艺,八大菜系摸了个遍,谭家菜都能上全套,出去给人做红白喜事的流水席,名气打出去就是财源滚滚。只是他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特意去打出名声,光大师傅和食堂主任的正差工资就是别人的两倍多。钱这东西,够用就行,过个几十年就贬值了。他娶了媳妇,最要紧的是把家族力量壮大起来。
未来十年起风的时候,他上辈子就因为娄家的成分,和娄晓娥黄了。这辈子得罪了易家和贾家,没准又会出什么事。
到时候要是没有几个自己人撑着,光他一个人拳脚再硬也防不住四面八方射来的暗箭。家族力量大了,有工人有公安,成分硬扎,背景干净,谁想借个由头来闹事,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秦美茹听着这话,看着他灯下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只觉得丈夫义薄云天,连钱都不放在眼里。她抿着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信,眼眶却悄悄地热了一下。
夫妇俩连夜把信写好,字迹工整,放在桌上。
第二天清早,天色还没全亮,两口子起床,洗漱完毕,直奔邮局。
秦美茹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弯腰凑近,对着那个绿漆斑驳的铁皮筒子认真检查,生怕信会卡住。何雨柱看着好笑,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走了,上班去。”
两人在邮局门口分手,各自出发。
这天何雨柱出门的时候,同样背了背篓,粗布盖着篓口。他照例先去三食堂转一圈,然后就去小食堂,把早饭和午饭做好,伊万吃得很满意。
到了傍晚,天色擦黑,小食堂的灯亮起来。何雨柱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却没像往常那样解下围裙就走。
等伊万吃完,何雨柱和他一起走出去,两人来到外面的白杨树小道,树影斑驳,伊万的翻译跟在旁边。
何雨柱快走两步凑到伊万身边,压低声音说:“伊万先生,能不能让翻译同志先离开一下?我想跟您私下说件事。”
伊万好奇,这位师傅平时大大咧咧的,很少如此谨慎。他没有多问,朝翻译用俄语说了句什么。翻译迟疑了一下,转身走开,站在远处等着。
当然,伊万的安保人员是走不掉的。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永远跟在伊万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目不斜视,从来不插话,像两尊会走路的石像。
何雨柱也没想瞒过安保,把背篓提起,掀开粗布。
篓口微斜,刚好让伊万的视线能看见里面。
伊万低头看去,蓝眼珠骤然大了些。
背篓里赫然搁着一大块暗红色的肉,上面分布着均匀的脂肪纹路,看得出用盐腌过。
“这……”
伊万的中文一下子不够用了,嘴巴张合。
“上回在山里打了头黑熊。伊万先生在我们厂辛苦了大半年,劳苦功高,整天光吃鸡蛋怎么行,得补点营养。”
“也是感谢您关键时候站出来,不然我被举报,没那么容易摆平。”
何雨柱把粗布重新盖好,声音压低,“不过这个东西,不能在厂里弄。”
且不说中苏关系恶化,他私下给苏联专家弄肉,被人知道了,将来就是跟苏联献媚的把柄,有心人没准还会举报他破坏计划经济,再说,厂里的工人们大半年见不到荤腥,肉香要是飘出去,怎么解释?
没准激起民愤,不明真相的会喊着:领导能吃肉,工人不能吃肉,到时候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所以,得去厂外弄,正好苏联专家住在外面专门修建的专家楼里,可以防止被发现。
闻言,伊万肉眼可见地意动起来。
他来华国大半年,刚来的时候食堂里偶尔还能见到几片肉,后来越来越少,到现在已经几个月没碰过正经的肉味了。何雨柱做菜虽然手艺好,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没有肉,炒出来终究是素菜的味道。
他只犹豫了几秒,就做出决定。那张被西伯利亚寒风吹惯了的脸绽开笑容,凑近了些,用有些磕绊的中文说:“正好——我那住处有两瓶,好酒,李书记给我带的。我邀请何雨柱先生,来我家里喝两杯。”
“行,那我今天就上门叨扰了。”
“不过,不能一起出去,敏感时期……”
何雨柱解释,伊万表示很懂。
说定后,伊万先出厂,翻译和安保跟上。
等他们身影看不到了,何雨柱才出现,随意走出厂门。
“哗啦——”
厂区外,街道两旁布满了新种下的白杨树。
夜风吹来,枝桠颤动,阵阵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