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轧钢厂,金工车间里,丝丝灯光闪烁。
工人们下班之后,一片寂静,空旷的车间里只剩下机器冷却之后偶尔崩火发出的咔咔声响。
车间角落里,一盏白炽灯还亮着,照着钳工台上两把扳手和一堆散落的零件。
易中海站在钳工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半成品工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皱着眉头放在桌上。
“还是不行,差了点。”
秦淮茹只能重新拿起一个工件尝试,再次修整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锉刀,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雕琢手里的零件。她的手指被铁屑划了好几道小口子,贴了两块胶布,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已经在这个零件上费了一整个工时,眼看快要完成了,手一抖,锉刀偏了半分,零件表面又多了一道不该有的划痕。
“唉呀,又弄错了。”
把手里的零件举到灯下看了看,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连忙抬起头来看易中海,“一大爷,是我手笨,我一定好好练,肯定能把这个练会的。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易中海没有说话。低着头,把那个报废的零件从秦淮茹手里拿过来,翻了个面看了两眼,随手丢进了废品筐里。废品筐底部已经躺了三个同样的零件,每个都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有些烦。不是烦这个零件,是烦这件事本身。
当初在院里,是他主动跟贾张氏开的口,说等秦淮茹顶了岗位,收到他手下当徒弟。
他那时候想得简单——贾东旭走得早,贾家就剩两张吃饭的嘴,秦淮茹要是能进厂拿一份工资,贾家就撑得住。他也算对得起东旭叫了他那么多年师父。更重要的是,院里有那么几户老人,总得有人靠着。他和老伴没儿没女,靠谁呢?他看秦淮茹平时在院里勤快,性子也温,年纪又轻,拉扯几年,总归能念个好。
可他没想到秦淮茹在钳工上的天分,实在是太差。一级工的活计,他一个七级钳工手把手教,换个徒弟早该出师了,秦淮茹还在最基础的零件上反复出错。
她又不是不努力,天天加班练,手上的口子一层摞一层,看着也挺可怜,可努力是一回事,东西做不出来是另一回事。他自己教徒弟的本事本来就算不上好,跟着苏联专家学习的时候就站在靠后的位置,王德厚没安排他站前排是有原因的,他手艺做得出来,但讲不出来,不会传人带人。如今还要教一个资质平平的女徒弟,那滋味就像是拿一把快刀去剁豆腐,有力气使不上。
他想起王德厚当众说的那句话:“手艺这东西,是得能代代相传才有意义。你自己学会了,教不了别人,什么时候你出个意外,技术不就在你手上断了?”
“七级工又怎么样,也是白搭。”
说完之后,王德厚还特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车间里谁都心知肚明。
让他现在回想起来,还憋闷得慌。
“算了,你别做了。”易中海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火气。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开:“再做,也是浪费国家钢材!”
秦淮茹正伸手去拿一块新的材料,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那块巴掌大的铁片从指尖滑落,叮当一声掉在钳工台上。她慌忙把材料捡起来放回原处,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一大爷,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手抖,我……”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头低得下巴快要贴上胸口。
易中海看着她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胸口那股火气鼓胀了两下,又被他硬压了回去。他深吸了口气,把扳手搁在桌上,褪下满是油污的劳保手套扔进工具箱里,声音比刚才缓了些,却还是绷着:“今天就到这吧。”
秦淮茹慌张地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易中海已经转身朝车间门口走去。她愣了片刻,匆忙把桌上散落的工具收拾好,快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车间。秦淮茹把大铁门合上,铁锁咔嚓一声扣死,她攥着钥匙小跑到厂门口的治保室。值夜班的治保员老王正坐在窗口后面翻着一本旧连环画,看见他们过来,站起身来接过钥匙。
“易师傅,您最近可真勤快,天天都是走得最晚的。”
老王把钥匙挂在墙上的木板上,笑着打趣,“这车间里又不多发加班费,您这么拼干嘛。”
“嗨,教徒弟,费工夫。”
易中海摆手,嘴角扯了扯,那笑意没到眼底,“你们忙,我们先走了。”
秦淮茹跟在后面,朝老王点了点头,没说话。
厂外,另一头,何雨柱站定。
抬眼,面前是国家专门建造给苏联专家住的楼房,在夜色中静静矗立。
这是一栋三层的灰色砖楼,楼前有一小片院子,种着几棵白杨树,灰白的树干在路灯下泛着银光,树下摆着两张刷了绿漆的长椅。
这里跟厂区其他宿舍楼明显不一样——门口有专人值守,楼道里铺了地砖,窗户也比普通宿舍大了一圈,玻璃擦得锃亮,窗帘是统一的米黄色棉布。这年头讲究领导和群众打成一片,加上安全需要——住高了不利于紧急撤离,所以地位最高的住一楼,次一级的住二楼,年轻的、资历浅的反而住在顶楼。伊万的房间在一楼最深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最大的白杨树。
此刻楼前的院子里聚着七八个苏联专家,正围在一起用俄语聊着什么,笑声不时在夜色里炸开。何雨柱背着背篓远远站着,没往前凑,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阵子,那群苏联专家终于三三两两散了,各自回房,伊万才从楼道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何雨柱从树影里走出来,大步上前。
“走,去我院子。”伊万侧身让他进门。
何雨柱跟着他穿过楼道,一边走一边听伊万絮絮叨叨地介绍,旁边的翻译快速地低声译着:“这栋楼住的大部分是我的学生,还有几个同行的年轻工程师。我们原本选择在一食堂吃的,这段时间李茂丛书记找我谈些机要事情,为了方便,才把我安排到小食堂。没想到在那里遇到你这么个好厨师,算是意外收获了。”伊万说到后面,自己先笑了起来。
进了屋,翻译正要跟进来,伊万就朝他摆了摆手,用俄语吩咐了一句。翻译点头,转身快步上了三楼。两个安保人员倒是纹丝不动,一个站在门外,一个坐在楼道里的椅子上,隔着门板把守着。
何雨柱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心里暗暗咋舌。伊万住的是一室一厅的套间,看着挺气派,外间是会客室,摆着皮沙发和一个茶几,墙上挂着一幅莫斯科风景的油画。里间是卧室,门虚掩着能看见一角书桌。
伊万隔壁就是厨房,灶台水池一应俱全,放了不少食材。他把背篓放在灶台上,心里犯嘀咕:原来不是伊万一个人住,这栋楼加上伊万得有十来号苏联专家,等会儿肉香味飘起来,瞒不住人,有点麻烦。
但总比在厂里做要强,要是让工人巡逻队闻见肉味,那可就真热闹了。
说起这些专家,倒让何雨柱心里冒出了个念头——伊万一个人,终究有限。要是能让楼里十来个专家都吃上肉,大家会不会都愿意多教点、多留一阵子,那厂里得少走多少弯路?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迅速按了回去。吃肉就得打猎,打猎是提着脑袋进山的营生。上回进山,那么大的野猪,那么壮的熊瞎子,现在回想起来脊梁骨还发凉。
之前运气好,可不是次次都有好运气。自己手头连把猎枪都没有,全靠一把子力气,真跟大黑熊莽上,万一出点什么岔子,美茹还不得哭死。
他就是个厨子,想那么多干嘛?
他把这念头甩出脑子,重新琢磨起眼下的问题——怎么做才能让肉味不飘得满楼都是?
把自己几十年的手艺翻了个遍,想到一种做法,油焖法。
把熊肉切成拇指厚的薄片,锅里先铺一层底油,肉片码进去,小火慢慢煨,油封住了锅面,肉汁全锁在肉里头,味道出不来外头,却把肉焖得酥烂。
就是吃的时候,掀开盖子瞬间香气会炸出来一些,可做的时候起码闻不出什么动静。
想到就做。他把熊肉取出来,切得厚薄均匀,按规矩焖了,又趁着这个功法,收拾了些厨房原先的食材,弄出几个配菜。
木耳炒大葱、醋熘土豆丝、白糖西红柿,厂里对这位专家实在是非常看重,居然给配了棉白糖,这是战略物资,供销社常年货架都是空的,有票没处买。
三道配菜上了桌,油焖熊肉也好了。何雨柱把锅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肉片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筷子轻轻一戳就透过去。
先检查一遍,把厨房窗户全关严实了,又探头出去看了看走廊,确认通风口那边没什么动静,这才把锅端下来,肉片码进搪瓷缸子里,油汪汪的汤汁浇在上面,接着马上盖上盖子。
焖熊肉端上桌的时候,伊万已经在茶几边坐不住了,一双蓝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搪瓷缸子。缸子盖一掀,热气带着一股厚重的肉香扑出来,肉片在油光里微微发颤,一看就焖得极透。
他伸出筷子一夹,就见丝丝的纹理断开,露出里面粉嫩的断面,肉汁顺着筷子往下淌。
吃进去,那味道,就别提了。
何雨柱则没心思管这些,又检查了一遍屋里的门窗,把抹布塞进门缝底下,丝毫细节都不放过。
伊万看着他的动作,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何雨柱坐下来,伊万已经迫不及待夹起第二片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咀嚼,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眯着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
何雨柱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猜也知道肯定是说好吃。
接着就是快速吃起来,配合配菜,那个舒坦。
吃完之后,伊万起身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一把钱和票,大团结、粮票、工业券,花花绿绿的一小把。
他直接往何雨柱面前一递:“何师傅,白吃你的肉,我实在过意不去。你们有句俗话说,有吃有还,再吃不难。这些钱,请你收下。”
何雨柱连忙把他的手往回推:“不行不行,伊万先生,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要是想要钱,提着这块肉到黑市上,多少钱都卖得出去。我不缺钱。”
伊万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知道他是真不要,便把钱票收了回去,他看了看何雨柱,换了个问法:“你不缺钱,那你缺什么?”
何雨柱愣了一下。
他想起李茂丛在小食堂后面那番急切而恳切的话,想起伊万说国家的工业体系还没有建成,也不打马虎眼了,直接说:“伊万先生,我就跟您掏心窝子说吧。我是受李书记所托才来找您的。他希望你们能在我们国家留久一点,帮我们把这个工业化进程走完。现在你们要抽身,好多项目做了一半,扔在那里不上不下,留给我们工人,麻烦啊。”
伊万沉默了。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右手倚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望向窗外那棵白杨树的枝丫。
何雨柱看着他的神情,心里那点小火苗窜了起来——没有直接拒绝,就是有希望。
然而伊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转过来看着何雨柱,表情郑重而沉静:“我,有我的祖国。我不能,背叛我的祖国。”
何雨柱眼中刚燃起的光芒又黯下去。正准备说句“没关系,我理解”,伊万却又开口了。
“不过——我可以加班。”
“加班?”何雨柱挑眉。
“没错。以后晚上不用那么早回来,中午也可以少休息一会儿。”
伊万说着,蓝眼珠亮了几分,“实话说吧,何师傅,我有长期的失眠症。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一天能睡着六个小时就算不错了。与其在床上,看天花板,不如在车间里多待一会儿。”
何雨柱眼也亮了,说:“一天减去六个小时,还有十八个小时!”
“伊万先生,你要是一天教导十八个小时,我们国家的工业,复兴有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