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猜到了什么,隐约期待。
他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正在偏转的势头。
老赵三言两语把情况给李茂丛说清楚了,解释何雨柱为何没来上班。
李茂丛听完,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说:“后厨那些食材数据出了错,登记失误嘛,查清楚改回来就行了。跟做饭的师傅有什么关系?何师傅又不管账。”
他看了一眼杨为民,目光平静,话却说得很重:“怎么能因为这些东西就牵连到厨房大师傅身上呢?先让他回来,继续为革命事业工作。其他的事,慢慢查,该怎么着怎么着。”
老赵在旁边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转过身来,对杨为民说:“小杨,安排人去,把何师傅请回来。”
杨为民站在原地,脸上神情复杂,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反转。
老赵丝毫不客气,让他喊人,竟然用了‘请’字。
他不想去请,何雨柱还跟他拍桌子呢。
但,两个人都比他级别高,他谁都反驳不了。
他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好。”
“小王。”
通讯员小王从人群后面钻出来,跑了两步到他跟前:“厂长。”
“你去南锣鼓巷九十五号,跑一趟,把何雨柱同志请回来。”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那个大院里住着一位名气挺大的烈属,龙老太太,丈夫和儿子都牺牲在前线了。街道上往厂里送过烈属帮扶材料,杨为民批阅的,着重记了一下,知道这个地址。
小王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钻进胡同口,没多久就找到九十五号院的大门,门敞着,他一步跨过门槛进了前院,站在院子中间四处张望了一下,扯开嗓子就喊:“何雨柱!何师傅!你在不在?”
三大妈正坐在家门口择菜,听见有人喊,放下手里的菜帮子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年轻小伙子,穿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厂里来的人。
“同志你找谁?”三大妈问。
“我是红星轧钢厂厂办的王兵,来找何雨柱同志,厂长请他回去!”
三大妈一听是厂办的人,连忙擦擦手站起来,把他领到中院。邻居们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地从屋里探出头来,有人掀开门帘,有人靠在门框上。院子里不一会儿就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着。
中院里,何雨柱那间屋子的门关着,上了锁。
三大妈走到门前打量了一下,咦了一声:“刚才还看见他在这儿晃荡的呀。”
她又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门锁,转脸对小王说,“我瞧见他溜溜达达的,好像出门了。”
小王一听这话,巴掌拍在大腿上:“唉呀!这么关键的时候,他怎么还出门溜达去了!”
他急得转了一圈,又扯开嗓子朝屋里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应。
邻居们议论起来,都在猜厂里来找傻柱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有人说:“不会查出他犯事了,要抓人吧!”一群人都被吓住,议论声更大了。
三大妈横了他们一眼,说:“哪有抓人说是请回去的?”
招呼小王在院子里等等,赶紧让自家解放去外头找人。
小王急得不行,但眼前没办法,也只好等等了。
过了十来分钟,左等右等,院门口始终不见人影。几个邻居围在旁边看热闹,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说傻柱可能去供销社了,有人说没准在后街跟人下棋。
小王等不及了,说:“我先回厂里报告。”
说完飞快往轧钢厂跑。
厂务办公楼的小会议室里,茶已经沏上了。李茂丛和伊万被老赵请过来,三人坐在椅子上,端着搪瓷茶缸子聊天。
老赵跟李茂丛多年熟识,难得见面,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伊万坐在旁边,翻译小声翻着,他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杨为民和李怀德在下首的椅子上陪坐,杨为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李怀德则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神态比上午从容多了。
小王就是这时候喘着粗气跑进来的。他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何雨柱呢?”杨为民身子往前一探。
“厂长,何雨柱出门了,没在屋里。我在那儿等了半天也没见着人。”
老赵放下茶缸子,目光看来。杨为民站起身,对伊万说:“既然这样,那中午先请李书记和伊万先生到小食堂吃一顿。我让一食堂手艺最好的孙师傅亲自掌勺。等下午何雨柱回家了,再请他过来上班。”
李茂丛靠在沙发背上,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不急。中午我们已经吃过了。那位马师傅手艺是差了点,不过菜嘛,还是能入口的。”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跟老赵握了握手道别。伊万和翻译随后,三人离开。
杨为民面露笑容在门口目送,等脚步声远了才收起表情,慢慢坐回椅子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老赵面色严肃,看向李怀德。
李怀德意识到什么,正襟危坐,做出倾听的姿态。
就听到老赵总结似地说:“你选的人倒是没有大问题。”
“有真本事的人就该放在正确的位置上,这个道理不差。”
闻言,李怀德心中一定。
“就是做事马虎了些,”
老赵批评,“你那些数据,搞得乱七八糟。这还只是涉及一个食堂的事,你身为副厂长,要管的事多了,要是都这个样子,十年牢都不够坐!”
老赵虽然面色严肃,李怀德却听到他语气里透出关切的意思,他连忙应道:“是,谢赵书记指导,我年轻,头一次当副厂长,很多事没把握住,以后绝对认真,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
老赵这才点头说:“那些资料,你回去重新查一遍,该核对的核对清楚,总结过失,等下打个报告来。”
闻言,李怀德心里那块悬了整整三天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他站起身来,面色郑重,点头说:“多谢赵主任点拨。我现在就回去把相关资料从头彻查,原先没弄清楚的细节全部弄到一清二楚。等查清楚了问题,我负荆请罪,自愿接受党组织的批评。”
老赵脸上露出几分满意:“这种自我审查的态度就很对头。革命队伍要不断革新进步,靠的就是不断的自省自律。”
他顿了顿,转过脸来,目光转而落在杨为民身上。那目光不重,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杨厂长,”
他语气平淡,但字字句句都带着纪委干部特有的那种不偏不倚又暗含敲打的腔调,“你这次的处理方式,多少有些小题大做了。前任张主任在岗期间确有差错,辞退处理本身并无不妥。而因为一些历史资料的出入,险些将何雨柱这样一个有一技之长的好工人埋没了,这就值得反思了。咱们做组织工作的,凡事都要先把情况摸透,再下判断。今后处理这类问题,还要更慎重些。”
杨为民听着,心里头一股闷气直往嗓子眼顶。
从头到尾都是李怀德数据作假,最后倒成了他小题大做?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老赵那副不急不缓的面孔摆在那里,李茂丛又刚走,外面还有一堆工人对何雨柱的厨艺赞不绝口。他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是自讨没趣,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点了头,声音压得平稳:“赵主任批评得对。这次是我过于严苛了。我这个人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有一点问题都想追查到底,只是没想到何雨柱同志脾气耿直,受了委屈说走就走,倒把事情闹大了。”
老赵摆手:“有本事的人往往都有些性格。做领导的,不能拿同一把尺子量所有人。像这种身怀技术专长的工人,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该宽松的地方就宽松一点,这和纵容犯错误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来,语气严肃:“往后记住,事情要先查清楚再动作。没查实之前,不要影响同志们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是,赵主任。”
杨为民站起来微微躬身,把这三个字咬得四平八稳。
老赵走了。会议室的空气松下来,李怀德忍不住露出笑容,又很快收敛,拿起公文包,朝杨为民客气地点了个头,转身出门。
这个何雨柱,厉害啊,倒是省了他岳丈一个人情。
回到副厂长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号召手下的办事员重新核查资料。
李怀德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杨为民一个人,窗外的日光从桌角挪到了窗台上,他片刻站起身来,冲门外喊了一声。
“小王。”
小王在门外等着,马上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才来回折腾的汗印子。
“你去九十五号院守着。什么时候何雨柱回来了,什么时候把他叫过来。”
小王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厂长,万一到下午他一直不回来呢?”
杨为民沉默。日光从窗户里照照进,斜斜打在他半边脸上。
“太阳偏西他还没回来,你就回来告诉我。”
他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我亲自带保卫科的人出去找他。”
他可是当着李茂丛和老赵的面答应了,下午就让何雨柱回到岗位上。话已出口,就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兑现。
小王缩了缩脖子,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又跑了出去。
到了四合院,说明情况,三大妈拿把椅子出来,他道声谢坐下,开始新一轮的等待。
邻居们三三两两又聚出来看热闹,在旁边嘀嘀咕咕,太阳酷热,三大妈好心,端了碗凉白开给他,小王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擦了把汗,继续等。
没多久,阎解放跑回来了,带回来三个字——没找着。小王咬了咬牙,自掏腰包拿出五毛钱塞进阎解放手里:“麻烦你再去找找。”
阎解放眼睛亮了。还有这好事?他收起钱,乐呵呵又冲出去。
眼看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斜,已经偏过了屋脊,邻居们也渐渐散了,各回各家准备晚饭。小王看着天色,手心里的汗抹在裤腿上,心里直发急。
他站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报告,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阎解放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终于带回来个人——何雨柱手里拎着个布兜,溜溜达达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悠闲得像是刚逛完公园。
走到中院,就看到坐在自家门口的小王,眉头微挑:“谁找我啊,嚷嚷得满院子都知道了。”
他开锁进屋,把布兜往桌上一放。小王赶紧起身跟了进去,擦了擦头上的汗,笑着说:“何师傅,是这样的,工人同志们都念叨着您做的菜呢。杨厂长特意让我来一趟,请您回去上班。”
何雨柱转过身来,看了小王一眼。
然后他把头一撇。
“不去。”
“啊?”小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还我清白,不上班。”
他转过身进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跷起二郎腿,“杨厂长亲自给我放的假,我假还没休完呢。休完了再说。”
小王急得跟上去,站在卧室门口,声音都变了调:“您还休什么假呀?您那徒弟马华做的菜,工人都闹到厂长办公室了!堵在办公楼门口叫唤,您是没看见那阵势——”
原来是这事。何雨柱心里有了数。工人们挺给力。可一听到马华的名字,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说他可以,说他徒弟不行。
“我徒弟才学了两个星期,能做到那样已经很好了。”
“你学两个星期做菜试试?炒个土豆丝不糊锅算你本事。”
小王被他噎了一下,赶紧改口:“何师傅,我不是那意思。马师傅也确实不容易——但是厂里现在真需要您,您就先回去顶一顶。”
何雨柱停下晃荡的脚,身子往前一探,随意问:“那事儿怎么说?”
“什么事?”
“冤枉我——”
他费劲想了下那些文绉绉的罪名,“以权谋私,排除异己……反正是那封信上写的,我问你,这些冤枉我的事,怎么说?”
他越说越来劲,指着自己:“我这身上还顶着这么多罪名呢。你见过哪个顶着罪名的人去上班的?我前脚进了食堂的门,后脚保卫科就来押我走,我冤不冤?”
小王急忙解释:“何师傅,那封信的事杨厂长和李副厂长已经在查了,您放心,肯定还您一个清白。您现在先回去把灶台撑起来,一切都好说——”
“我呸。”
何雨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已经在查了’,就这么一句空话?等我回去做完了饭,转头又把我喊去厂长办公室训话。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好糊弄?”
他站起身来,摆了摆手:“去去去,别耽误我逍遥快活。这躺着歇着的舒坦日子,我还没过够呢。”
说着他大手一伸,随意往小王肩膀上一拍。小王没防备,被拍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差点撞上门框。
何雨柱又把他轻轻一推,就推出门外。
回身进屋,门在他身后干脆利落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