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旁边，杨为民则是面色微变。
怎么忽然来这一遭，他感觉不对劲，赶紧上前一步，挡在纪委老赵和工人之间。
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同志们，同志们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和蔼，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底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躁，
“大师傅不在，自然有他的徒弟做饭。徒弟手艺不好，做得太差，那不正好说明何雨柱这个当师父的没教好吗？”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工人们的脸，语气更加恳切：
“大家先去一二食堂吃，克服一下。我们马上就会提拔新的大师傅，到时候三食堂的饭菜味道自然就会好起来。我保证，不会让大家等太久。”
他以为这番话说完，工人们就会散了。厂长亲自出来解释，态度也不算差，又是承诺又是安抚的，还能怎么着？
没想到这群工人站在原地，纹丝没动。
领头那个工人把饭盆往怀里一抱，粗声粗气地开口：“厂长，你以为我们没去一二食堂啊？那边的饭菜是比三食堂这两天强一点，可也强不到哪儿去，还是比不过三食堂的大师傅啊。”
他话语激动，嗓门很大：“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三食堂的菜那叫一个好！比以前周师傅做的还好！自从周师傅走了，咱们才算真正过上了好日子！本来量就不够吃，忙了一整天下来，就指望着吃口有味道的。先前何师傅要带徒弟，一顿他做，一顿徒弟做，咱们还能时不时吃上那一口香的。可现在呢？整整三天了，一口都没吃上！”
他身后几个工人也跟着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杨为民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自己中午让小王去三食堂打的那份饭——土豆炖白菜，味道平平无奇，怎么也算不上“那叫一个好”。
这些工人说的跟他吃到嘴的，简直判若两道菜。
不对。他忽然想到，这些工人不会是李怀德故意找来的托儿吧？
趁纪委的人在，当众演一出戏，给李怀德解围？不然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纪委带人的当口跑来堵门？
何雨柱的手艺，难道还能比在一食堂干了十几年的老孙和以稳定见长的老郭更好？他才二十五岁，再怎么天资好也不至于好到这种程度吧？杨为民是不相信的。
“胡说八道！”
杨为民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硬了，“三食堂的菜我也吃过，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你们这些同志，说话要实事求是！你们不会是——何雨柱故意请来帮腔的吧？”
这话一出，工人们顿时炸了锅。
领头那个工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饭盆往地上一顿，发出咣当一声脆响：“杨厂长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好心好意来反映问题，你倒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你觉得不好吃？那肯定是你去的时候赶上马师傅掌勺了！马师傅才跟着何师傅学几个星期，刀还没磨利索呢，能好吃才怪了！”
他说着，回头朝身后的工友们一摊手：“大伙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何师傅做的跟马师傅做的，那能一样吗！”
“厂长你吃到徒弟做的了，可不能赖师父手艺差！”
杨为民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中午小王打回来的饭，尝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心里还在想，就这水平，升大师傅果然有猫腻。可如果真像工人说的那样，他吃到的是徒弟做的——那岂不是自己闹了个乌龙？
纪委老赵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全程。他看看杨为民，又看看那群涨红了脸的工人，嘴角微微翘了翘。
“工人同志们，”
他和颜悦色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沉稳劲儿，“你们的意思是说，何雨柱同志的菜是全厂做得最好的？”
“那是必须的！”领头工人想都没想就接了话。
他身后那堆工人也齐齐点头，七嘴八舌地嚷着“没错”“何师傅手艺没得说”“全厂第一”。好几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显得格外有气势。
老赵转过身来，笑呵呵地看着杨为民：“老杨啊，这中间恐怕有什么误会。这年头有手艺的大师傅，哪个不是抢着往大饭店钻？丰泽园、萃华楼，那才是他们爱去的地方。国营大厂的食堂，说句不好听的，人家还真不太乐意来。何师傅要是有这样好的手艺，咱们可不能因为一些还没查清楚的事情，就冤枉了人家。”
杨为民这时还能说什么？老赵都开口了，他只能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但他嘴上还是没松：“一码归一码。何师傅或许有手艺，但账面作假也是事实，这跟他厨艺好坏没有关系。”
李怀德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老赵旁边，神色诚恳。
“杨厂长说得对，一码归一码。账面上的问题，是我手底下的人复原旧资料的时候弄错了一些数字，这责任我来担，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眼那群还没散的工人，“可何师傅这样的手艺，我用得着为他作假吗？他是凭本事上来的，全厂工人都吃过他做的菜，这总不是我能安排的吧？”
杨为民皱眉，沉默片刻。他心里还是不信这群工人跟李怀德无关，但眼下老赵在场，不好再硬顶。只能松口。
“先弄清楚，让何雨柱回食堂做一顿饭。”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群工人，“是真好还是假好，吃一口就知道了。”
老赵点头：“行，那咱们先去三食堂看看。”
一行人从办公楼出来，穿过厂区往南走。
工人们见领导要亲自去三食堂，也不堵门了，跟在队伍后面浩浩荡荡进发。
到了三食堂门口，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头锅碗瓢盆的动静。李怀德掀开门帘子先走进去，扫了一圈灶台前忙活的人，没看见马华的身影。他随手叫住正端着一盆土豆丝往灶台去的刘岚：“马华呢？”
刘岚一抬头看见李副厂长，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一群领导模样的人，吓得手都抖了一下，盆里的土豆丝差点晃出来。她结结巴巴地说：“李副厂长……马华、马华他被喊走了。”
“谁喊走的？”李怀德眉头一皱。
“我……我不知道。”
刘岚使劲回忆了一下，紧张得舌头直打结，“跟你们一样气派，穿得齐齐整整的，个子挺高，说话客气得很，说让马华去给做小灶……”
这时，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吴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喘着气小声说：“李副厂长，我刚才去问了——是李书记的人调走的，李茂丛书记。”
“李茂丛？”
纪委老赵在旁边听到了这个名字，转过脸，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是，是他！”小吴用力点头。
李怀德和杨为民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同时一凛。
李书记——那位可不一般。他是专门派来跟苏联专家对接的技术书记，从部里下来的，级别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平日里几乎不插手厂里的行政事务，一门心思扑在苏联专家和生产线之间，怎么忽然派人来三食堂调一个学徒工去做小灶？
两人都心里打起鼓来，各有揣测。
另一边，小食堂。
马华从踏进这间小食堂开始，整个人都是飘的。
小食堂在厂区最东边，单独一栋小房子，四面种着白杨树，门口还有卫兵站岗。平时他连从门前经过都不敢多看一眼，今天居然被请进来做饭。他走进去的时候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确定这不是做梦。
苏联专家居然看上他的厨艺了！
他马华才学了几个星期，手艺居然传到外国专家的耳朵里去了？
这是多大的脸面啊，师父都还没被苏联专家请过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上，扎紧围裙，在灶台前站定。灶上的大铁锅烧得滚热，灶台边的案板上摆着厂里最好的食材——几棵新鲜白菜，一碟花生米，三两个鸡蛋。这在灾年来说，已经是难得见到的排场了。
马华在心里把师父教的火候要领默念了一遍，无比认真，先炸花生，再炒醋溜白菜，最后打了碗蛋花汤，前后不到一个钟头，几道菜端正摆上桌。
菜摆好后，拿围裙擦了手，满脸堆笑，对着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请呢！”
李茂丛和伊万坐在桌边，菜刚上桌，伊万就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三天没吃上好的，他已经非常惦念了。
李茂丛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嘴里。
两个人嚼了两下。
然后几乎同时顿住了。
李茂丛放下筷子，看向伊万。
伊万眉头皱起。他表情困惑，又喝了口蛋花汤。
随即放下碗筷，摇头。
“不是这个味道。”
伊万是这群苏联专家里，唯一会少量中文的，能简单交流。
李茂丛看着面前几盘菜，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马华，语气和和气气的，脸上带笑。
“小兄弟，手艺不稳定啊。”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笑笑说，“发挥得挺好，就是不太稳定。”
马华站在旁边，看看李茂丛的脸色，又听到伊万的话，心里那点得意劲儿一下就摔回了地面。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好在是天生的乐天派，倒不至于太慌张，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师父也这么说我，发挥不稳定，今天生明天烂的。我才拜师几个星期，等学久了肯定会好一点。”
李茂丛眉毛一动，抓住了话里的关键词：“你刚拜师？”
“是呀，”马华点头，老实回答，“我师父这个月初刚升的大师傅，收我当了徒弟。”
李茂丛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几盘菜上，心里有些猜测。他坐直了身子：“原先你们三食堂的菜，不完全是出自你手吧？”
马华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比刚才高了两度：“不是不是，是跟我师父一起做的！他做一顿，我跟着学一顿，有时候是我做他尝，有时候是他做我尝——不过大多都是他做好了端上来，我在旁边看着！”
李茂丛懂了。
他侧过头跟伊万交换了一个眼神。伊万眼珠也亮了起来，着急就飙了句俄语，叽里咕噜地，翻译小声说：“伊万同志说，请务必找到那位真正的大师傅。”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李茂丛问，“这三天怎么没见他做菜？”
马华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收了几分，话也说得急了：“我师父叫何雨柱，柱子的柱。最近上头在查他，说不清是什么事，反正让他回家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神情恳切道：“李书记，求求你救救我师父吧。我师父厨艺好得不得了，对我们也好，从来没亏待过谁。我也不知道杨厂长为什么忽然要查他，我师父真是个好人，真的……”
李茂丛看着面前这个弯腰低头满脸恳求的年轻人，心里头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苏联专家原本嘴不挑，计划干完这个月就回国了，可自从伊万吃了三食堂的菜，莫名对伙食注重起来，这让他心里难免多了些别的心思。
本来以为马华水平不行还很失望，没想到后面藏了个大师傅何雨柱。
他站起身来，一只手拍了拍马华的肩膀：“好，冲着你师父这份手艺，我也得去找杨厂长问清楚。”
说完和伊万沟通两句，便带头往外走去。
马华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一行人往办公楼方向走，穿过厂区，路过三食堂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了老赵那拨人。
李茂丛脚步一顿，一眼认出领头那个，脸上绽开笑，大步迎上去：“老赵，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这些年时不时打交道，关系不错。老赵也认出他，上前握了手，两个老熟人热络地寒暄了几句。
杨为民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李茂丛请马华做饭，难不成也是因为何雨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