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杨厂长办公室后,何雨柱就琢磨开了。
他并非完全不紧张,毕竟第一次被人举报,但俗话说,不招人妒是庸才,自己升得太快,有这一遭很正常。
要是上辈子,磨磨蹭蹭,到中年才当上食堂主任,接着就改革开放了,离厂下海苦哈哈打工,倒是没人举报他。
但那样的生活痛快吗?
现在,才是痛快!一路直升,整个食堂里没人敢二话。
对比起来,被举报算什么?
想明白这点,何雨柱思路就顺畅了,开始梳理接下来的事。
谁举报的,不重要,以后查,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
他刚才在厂长办公室发火,倒还好。
如今正是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时代,今年鞍钢宪法颁布,工人腰杆更硬。
受了气就拍桌子,他要是不生气,畏畏缩缩的,杨为民还以为他心虚呢。
反正他是个厨子,有手艺在手,到哪儿找不着工作?
这年头厂里食堂的厨子手艺都一般,真正有本事的都去大饭店了——丰泽园、萃华楼、全聚德,那些地方工资高、福利好,厨子进去了走路都带风。只有次一级的才会来工厂食堂,图个稳定,旱涝保收。
他何雨柱两辈子的手艺,八大菜系摸了个遍,谭家菜都能做几桌,真要被辞了,去大饭店应聘,人家抢还来不及。
哪怕现在城里缺粮,他还能上山打猎,怕什么?
他不像姓张的。张安民被开除之后,估计不好找工作,主任当了那么些年,成天坐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多久没碰过锅灶了?
手艺这种东西,三天不练手生,三个月不练就废了。让他去应聘大饭店,切个土豆丝都未必切得匀称。去应聘管理岗?哪个饭店会请一个被轧钢厂开掉的人当经理?
所以何雨柱对于下岗,不怎么担心。
只是,他不太喜欢变动。
在这里当食堂主任,自己是老大,出去上班工资可能更高,但新上任,没准得受气。
能选的话,何雨柱还是想接着呆在轧钢厂。
也不知道李怀德能不能解决这件事。
厂长办公室,何雨柱走后。
杨为民端起茶缸子,终于喝了一口。茶水凉了,涩得很。
他放下茶,对门外喊一声:“小王,把李怀德叫来。”
小王应声而去。没过多久,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李怀德推门进来了。
穿着件半新的深蓝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杨厂长,您找我?”
杨为民也不跟他寒暄,直接把那封举报信往他面前一推。
“你看看这个吧。”
李怀德拿起信来,从头看到尾,面色纹丝不动,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回桌上,语气很平静。
“原来是这事。杨厂长,我保证何雨柱同志的升迁过程公平公正,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关于张安民被开除一事,也有充分的原因依据。您稍等,我让人把相关资料拿过来。”
他回头给了随身的通讯员一个眼神。那个年轻小伙子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等资料拿来的时候,是一大摞,厚厚实实地压在办公桌上。
“这里是所有资料,有张安民克扣份额的记录、三食堂工人联名反映的材料、厂务会的会议纪要、各级审批的签字盖章,您慢慢看。”
杨为民点了点头,示意让人翻看起来。
他翻开第一份文件,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心里却琢磨着。
李怀德啊李怀德,你这事哪怕没问题,但办得这么急,也肯定有不合规的地方。你不是最讲究公正吗?不是最讲程序吗?那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做到了无懈可击。
毕竟,何雨柱的饭菜味道,是我真正尝过的,那样的手艺不可能升这么快,只要抓住这一点,你李怀德就一定是违规的,绝对有漏洞,跑不了。
翻了几页,杨为民就发现,资料太多了,且都是后厨相关,他不太懂。
他不动声色又合上资料,给个眼神让小王也别看了,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拨了个内部号码。
“喂,厂保卫科,叫张先锋过来一趟,马上。”
挂了电话,重新靠回椅背里。
李怀德的笑容在脸上微僵。
“杨厂长,您打保卫科的电话做什么?”
他问,语气还是平稳的,但尾音微微上扬,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杨为民端起茶缸子喝了口,说:“这么多资料,咱们可核对不完。先让保卫科过来封存,等下我会把一食堂、二食堂的大师傅都叫过来,一起看。”
闻言,李怀德面色微变。
整个人在椅子上的坐姿明显僵硬了一瞬。
他敢把资料这么大大方方拿过来,料的就是杨为民看不懂食堂的数据。杨为民搞生产的,钢材的成分配比、工艺流程图他倒背如流,可食堂的账呢?粮食份额、菜品出成率、人均定量标准,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一个搞工业的厂长能懂多少?就算坐下来认真翻,也就是看个大概,走马观花而已。
况且近期的情况基本都是对的,张安民克扣份额是真事,三食堂工人不满是真事,这些环节上没有动手脚。他动手脚的地方在更早以前——当初为了吓住张安民,把以前的账目改动了少许,本是为了图省事,这些东西埋在厚厚一摞资料的深处,时间久,页码多,按杨为民的性子,根本不可能有耐心一页一页看到那么久以前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封存起来,请专业的人一项一项地看,那是什么概念?
李怀德心里头暗骂了一句。杨为民今天这一套一套的,到底从哪里学来的?先收举报信,再调人封存,环环相扣,真要这么查下去,不出问题才怪。
而只要查出来,就是大事,正是严的时候,早就听说,有副厂长因为让食堂的人多打半勺菜,就被撸下来了,何况是伪造数据?
一时间,他额头的冷汗都快流下来了。
但不愧是老狐狸,马上又重新面露笑容,甚至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
“杨厂长,没必要吧。”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放得很随意,像是在商量件普通小事,“有些资料我那边还有用呢。现在正是月底核算的时候,供应科那边要核对下个月的粮食配额,有些单据得拿回去做账,耽误了供应科的进度,下个月全厂的口粮调配都得受影响。您就在这儿看看得了,看完我顺手搬回去,别耽误正事。”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要是别人,也就听了。
可杨为民是什么人?他在厂里跟李怀德打交道这些年,李怀德的脾气他一清二楚。
这人办事滴水不漏,轻易从不拦着一件事,但一旦他开始找理由拦了,那就说明这件事打到了他的痛处。
因此他反而更笃定,这里面绝对有事。不但有事,而且事还不小。否则李怀德犯得着拿供应科的进度来挡他吗?供应科那点事算什么?
杨为民心里有数了,坐直了身子,一副公正模样:“那可不行,我一个厂长,哪有时间坐在这里看这么一大堆东西?生产任务重要,得以那边为先。”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不必多说了,等保卫科过来。”
都这样说了,李怀德也没法再拦。再拦就太明显了,等于不打自招。心想得先找两个食堂的师傅打个招呼。
他站起身来,依旧含笑说:“行,杨厂长,那您慢慢查吧,我先回去了。”
“慢走。”杨为民端起茶缸子,目送他出门。
李怀德转身出了厂长办公室,走廊里凉飕飕的过堂风吹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笑容这才收了起来。脚步飞快,径直去了三食堂。
三食堂里,何雨柱正站在灶台前,面前食堂众人站成一排,都规规矩矩听他训话。
他刚才从厂长办公室拍完桌子回来,就想直接回家躺着来着。但转念一想,三食堂毕竟是自己的地盘,不能在工人队伍里名声坏了,该交代的还是得交代。
说得差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子被一把掀开,李怀德的脸从门帘后面露了出来。
“柱子,你出来一下。”
何雨柱对马华交代:“你们先把晚上的料备了”,然后解下围裙搭在灶台边上,跟着李怀德出了门。
两人走到食堂外面的墙根底下,旁边是堆煤渣的棚子,这会儿没人经过。李怀德脸上的假笑收起。
“何雨柱,这是怎么回事?谁举报了你?”
他压低声音,有些急地问。
何雨柱靠在墙上,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也不知道啊,李厂长。”
“那封举报信,上面全是骂我的词儿,写得有鼻子有眼的。也没署名,还得托您帮我查查,看看是哪个龟孙。”
闻言,李怀德也确定了何雨柱不知道这件事。他没多问,只是压低了声音交代:
“这件事我会处理。接下来,你什么都不要做,回去躺着。不管是谁来问你,一律说不知道,不清楚,等组织调查。”
何雨柱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再做什么,食堂的事已经交代了,当即解下围裙,打个招呼,就回家去了。
李怀德则是毫不迟疑,脚步匆匆去了二食堂,得在老郭被叫走之前跟他通个气。
二食堂在厂区北边,李怀德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个学徒工在削土豆皮,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煮着水。
“你们郭师傅呢?”李怀德问。
一个学徒抬起头来:“李厂长,郭师傅被厂长办公室的人叫走了,去了好一会儿。我们主任也去了。”
李怀德心里咯噔一下。来晚了。他脸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往一食堂赶去。
一食堂在东边,和二食堂隔着一个车间。他掀开门帘子往里一看,灶台边冷冷清清的,只有个烧火工人蹲在灶口前往里添煤。
“老孙呢?”
烧火工人头也没抬:“厂长叫走了,主任跟着一起去的。”
李怀德站在门口,真的想拍大腿。杨为民这次是来真格的了,动作又快又准,根本没给他留丝毫反应的时间。
他深吸口气,转身往办公楼赶。等重新回到厂长办公室的时候,里面的阵势已经摆开了。保卫科的张先锋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封条和登记簿,所有资料都被编了号,整齐摆放在长条桌上。一食堂的主任老刘和大师傅孙师傅坐在桌子左边,二食堂的主任老郑和大师傅郭师傅坐在桌子右边,每人面前都摊着一堆账本和单据,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杨为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端着茶缸子,慢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偶尔从茶缸沿上抬起来,扫一扫查账的进度。
李怀德走进来的时候,几个查账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孙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老郭倒是面无表情,低下头继续翻账本,手指头一行一行地顺着数字往下移,看得极仔细。
“怀德啊,你来得正好,”
杨为民放下茶缸子,语气客客气气的,“坐,一起看看。”
李怀德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像是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底下是什么表情谁也看不出来。
查账查了两个小时,从中午查到下午,孙师傅翻完自己面前的一摞,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看墙上的钟。
“杨厂长,”
他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快到饭点了,我得回去做饭。三食堂今天是没了大师傅,一二食堂的大师傅都在您这儿坐着,工人们晚上吃什么?大伙都等着开饭呢。”
杨为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意地说:“你是大师傅,带着徒弟。徒弟是干什么的?就是跟着师父学手艺的,该上手的时候就得上手。哪要你天天站在灶台前面掌勺?让徒弟先顶一顿,正好看看他们学得怎么样。”
这话说得没毛病。大师傅的徒弟本来就是要拿勺碰锅练手的,平时师父在旁边看着指点,今天师父不在,自己独立上灶,说出去也是正常的教学环节。孙师傅张了张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又坐了回去。
二食堂的老郭本来也打算开口,手都撑在桌沿上准备站起来了,看到老孙被轻飘飘地挡回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李怀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长长叹气。老孙人不错,老郭虽然面上冷淡,但也仁至义尽了。他俩都想帮忙。可都被杨为民堵死了。
姓杨的这次,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