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拎着水壶站在当院,手烫得生疼。

    就是刚才,他在院里抱怨了一句天热懒得烧水,一大爷立马说:“上你秦姐家烧去,她家灶火整天不灭。”

    秦淮茹正泼水,听了这话抢过水壶就进了屋,出来时壶把儿上缠了块蓝布条:“拿好了,别烫着。”

    他当时心里暖洋洋的。

    现在他站在太阳底下,攥着这个水壶,想起了更多。

    那年贾东旭还活着,坐在炕沿上闲聊,见他进来招呼:“柱子,坐。”

    秦淮茹沏了高碎,他和贾东旭一人一杯,聊厂里的事,聊评书。一大爷也过来站门口说话,热热闹闹的。

    临走秦淮茹说:“柱子明儿还来,你一来,家里就亮堂。”

    那时候他想,这街坊处的,真跟一家人似的。

    后来贾东旭死了。后来他拉帮套二十年,工资一分不剩交到她手里。后来棒梗把他推出门,大雪天,她在里屋一声没吭。

    后来他死在墙根儿底下。

    何雨柱低头看这个水壶。壶把儿上那块蓝布条,是她从围裙上撕下来的。他上辈子看见这块布条,心里就软。现在他看着它,只觉得自己可笑。

    一壶水。

    上辈子就为一壶水,把自己烧没了。

    秦淮茹晾完衣裳,回头冲他笑:“柱子,东旭说晚上找你喝两口,唠嗑!”

    何雨柱看着她年轻的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攥紧水壶,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烫。还是烫。

    直到把水壶放到桌子上,脱了手,他才终于缓过来。

    呼出口气,呆了半晌。

    脑子里如走马观花般回忆起自己的前世今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忆着回忆,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光,想起件大事。

    明天。

    明天是几号来着?

    他把水壶往灶台上一撂,翻箱倒柜找出那本月份牌——还是过年时候厂里发的。

    红纸黑字,撕到六月十五那一张,他记着是前天撕的。

    六月十五,六月十六,今天六月十七。

    他盯着那个“十七”看了半晌,后背的汗唰地就凉了。

    上辈子贾东旭死的那天,是六月十八。

    轧钢厂检修,贾东旭是钳工,钻到设备底下紧螺丝,上头有人误操作,千斤重的部件砸下来,人当时就没了,血流满地。

    何雨柱记得清楚,那天是星期四,食堂吃炸酱面,他正炸着酱呢,车间来人报信,说贾东旭出事了。

    他撂下锅铲就跑,跑到车间门口,看到人身上盖着白布。

    回家报信,秦淮茹当时就瘫倒在地,好半天站不起来。

    接着,他帮着把人抬回去,帮着布置灵堂,帮着接待吊唁的亲友,帮着张罗后事……

    那七天,他脚不沾地,帮着贾家忙活,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一大爷在旁边指挥:柱子,去借两张板凳;柱子,去烧壶开水;柱子,去把东旭村里人请来;柱子,去……

    他全都干了。

    那时候他想,贾家没男人,这些事他不干谁干?街里街坊的,他不帮谁帮?

    后来秦淮茹走到他身边,眼睛通红,贾张氏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他听到秦淮茹说:“柱子,你是个好人,幸好有你帮忙,不然这事不知道怎么置办下去。”

    他当时说:“邻里邻居,都是应该的,我不帮谁帮?”

    应该的。

    现在他想抽自己俩大嘴巴。

    何雨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手撑着膝盖,盯着地上那块砖。

    贾东旭明天就要死了。

    他上辈子帮着办后事,帮着养儿子,帮着撑起那个家,帮了三十八年,最后帮到死在雪地里。这辈子要是还往上凑,他还是个人吗?

    不帮。

    说死了也不帮。

    可他妈问题是,这事儿由得他吗?

    他跟贾家走得近,全院人都知道。秦淮茹管他叫“柱子”,贾东旭管他叫“兄弟”,一大爷整天撺掇他去贾家烧水。贾东旭一死,秦淮茹成了寡妇,带着一个瞎眼婆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全院人看着他何雨柱的眼睛,能善罢甘休?

    “柱子,你跟贾家关系好,你不帮谁帮?”

    “柱子,你秦姐不容易,你多照应着点。”

    “柱子,这孩子往后就靠你了,你可不能不管。”

    这些话,他上辈子听了几十年。

    这辈子他一个字都不想再听见。

    可他也不能明着说“我不帮”。说出来,全院人能把他脊梁骨戳断。何雨柱三个字,往后在这南锣鼓巷就别想抬头做人。

    得躲出去。

    得找个由头,正大光明地躲出去,让人挑不出理来。

    何雨柱开始翻箱倒柜,把脑子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全翻出来。

    这时候他已经是正式工。一九五六年进厂,学徒一年,已经跟着周师傅四年了。周师傅是后厨掌勺的大师傅,一手鲁菜做得地道,因为跟他早年在丰泽园的师傅认识,十分看重他。周师傅说过,等他调去分厂当食堂主任,就让何雨柱接他的班。

    这时候厂里管后勤的是谁?李怀德。李怀德是个笑面虎,见谁都客客气气的,但肚子里门道多。上辈子何雨柱跟他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他好什么——好面子,好吃,好收人情。

    何雨柱心里慢慢有了个谱。

    六〇年,正是三年困难最严重的时候,城里头粮食紧张,乡下更紧张。城里人还能凭本儿买点供应,乡下人连这点供应都没有。这时候谁要是说下乡打猎,弄点野味回来,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何雨柱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

    他想好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周师傅,说乡下三叔托人带信,自家后山野物多,让他去待几天,打点野味回来给师傅尝尝。

    周师傅闻言当然高兴,这年头缺什么?缺吃的!拍着何雨柱的手说:“柱子你注意安全,大山里野狼野猪可不是好惹的。”

    何雨柱点点头,又去找李怀德。

    说想请几天假,去乡下看三叔,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山货回来。

    “要是打着了野兔野鸡,给李主任您留一只。”

    李怀德听到这话,原本想说工人无事不得离岗的,这会儿听到野鸡两个字,口水就哗啦啦流。

    硬生生开口,说:“傻柱,我看你这个体格子就是打猎的料,你去吧,我给你开介绍信。”

    “谢谢李主任。”

    何雨柱连连道谢。

    “你这小子,咋还客气了,以前那股狂劲呢。”

    何雨柱苦笑,那股狂劲啊,都被几十年的人生经历给磨没了。

    李怀德把手续走通了,给他开了个乡下探亲的介绍信。

    这两位点了头后,厂里的事儿就妥了。别人问起来,就说何雨柱请假了,去乡下探亲。至于探的是哪门子亲,谁管得着?

    至于能不能真打着野味?再说。

    打不着野味,带点野菜回去,那些人都得谢天谢地。

    至于他下乡的真实目的,当然是找媳妇去的。

    其实说起媳妇,还是秦京茹好看,水灵灵的,但是年纪太小了。

    再说那是大茂的,大茂给他赶狗,他不抢大茂的人。

    至于娄晓娥……

    何雨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娄晓娥的样子。那是轧钢厂娄厂长的闺女,资本家小姐,细皮嫩肉,知书达理的,上辈子他跟娄晓娥也算有一段姻缘。

    后来运动来了,娄家倒了霉,娄晓娥跑去了香港,接着便十几年没了音信。

    那是个好姑娘,可惜投错了胎。

    起风的时候,资本家可是头一批挨整的。他何雨柱一个厨子,没根没基的,娶个资本家小姐回来,那不是等着倒霉吗?

    随缘吧。

    再说那也是大茂的,还得等大茂先离婚。

    想到这,何雨柱有些不爽,怎么漂亮姑娘全是许大茂的?

    他有点牙痒痒,心想难怪上辈子总揍他。

    算了,现在还是赶紧去乡下找一个!速度要快,免得被秦淮茹反应过来,搞破坏。

    上辈子找媳妇,明里暗里被秦淮茹破坏好几次,他只当是邻居间胡闹,没较真。

    谁知道后头被对方套牢。

    这辈子既然重来了,早一天是一天,早一年是一年。能早娶媳妇,他绝不拖到明年。

    请假完成,何雨柱回家,赶紧收拾东西。

    收拾完打算走的时候。

    他走到铁框框箍着的镜子跟前,照了照自己。

    二十五岁,膀大腰圆,脸盘子周正,眼睛有神,就是傻愣愣的气质还在——这是上辈子留下的毛病,得慢慢改。城里户口,正式工,厨子手艺,有房子,三间正屋,能往家里带饭盒。

    这样的条件,在乡下找媳妇,肯定非常抢手。

    何雨柱对着镜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