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二话不说出门。
从城里到何家屯,得倒两趟车,再走二十里山路。他先坐公交到永定门,又换上去郊区的长途车,晃晃悠悠走了俩钟头,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站下了车。剩下的路全靠两条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忽然热闹起来。
是个镇子。一条土路穿街而过,两边稀稀拉拉排着些铺面,其中一间门口挂着木牌子,上头写着三个字:供销社。
何雨柱站住了脚。
他低头看看自己两手空空,心里琢磨开了——头一回去见三叔,空着手不像话。虽说三叔是长辈,可毕竟是头回见面,总得带点东西。
他抬脚进了供销社。
铺面不大,柜台后头站着个中年妇女,正嗑瓜子呢,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何雨柱趴在柜台上往里瞅,货架上摆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搪瓷缸子、煤油灯、针头线脑、几匹布,还有个铁罐子,里头装着花花绿绿的糖块。
“同志,这糖咋卖的?”他指着那罐子问。
售货员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水果糖,两毛一一块,要多少?”
何雨柱倒吸一口凉气。
抢钱啊,以前一分钱一块的糖,眼见的窜到两毛了。
他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这几块糖就顶他一天的工钱,他还是城里八大员,放农村,谁吃得起?
不愧是困难时期,你要是吃食,甭管是啥都涨疯了。
但要不是这么贵,早卖出去了,凭啥还能剩下?
看到罐子里也没生几粒糖,他干脆包圆:“全要了。”
售货员这才有了点笑模样,拿了张草纸,把糖块一块块包起来,折成个小包,递给他。何雨柱接过来,数了下,一共十粒,轻飘飘的,两块钱就这么没了。
他又指了指柜台里的烟:“那个,大前门,来一包。”
大前门三毛五,倒是没涨价,比糖便宜,但是要烟票。
摸遍身上就一张烟票,还是上次做小灶厂里奖励的,只能买一包了。
还是幸好放在身上,这玩意有时效性,要是忘记带,没用上,下个月就废了。
至于经济烟,算了吧,何雨柱觉得拿不出手,大前门还行,农村人抽不上,给三叔抽个新鲜。
他把烟和糖都揣进兜里,出了供销社。
出了镇子,路就不好走了。全是土路,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泥泞着。何雨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快两个时辰,日头都偏西了,才看见前头山坳里露出的几处屋顶。
何家屯到了。
他站在村口往里张望,正不知道该往哪走,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从他身边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找谁?”
“大爷,打听个人,何大武住哪儿?”
老汉又打量他一眼:“你找他干啥?”
“我是他侄子,从城里来的。”
老汉的眼神顿时变了,多了几分热乎:“哎哟,是大武的侄子啊!往前走,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树的那个就是。”
何雨柱谢过老汉,顺着土路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果然有棵歪脖子树,树干歪得厉害,像个驼背的老人。院子是土坯垒的,墙头上长着些枯草,两扇木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三叔?三叔在家吗?”
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瘦,皮肤晒得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有点凹,但一双眼睛挺亮。他盯着何雨柱看了半晌,忽然愣住了。
“你……你是……”
“三叔,我是何雨柱,何大清的儿子。”
那汉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何雨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唇哆嗦起来:“大清的……你是大清的儿子?”
“是,三叔。”
“我的老天爷……”
何大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惊人,“你长得跟你爹一模一样!我一看就觉得像,就是不敢认!你爹他还活着吗?他这些年跑哪儿去了?”
何雨柱心里一酸。他爹何大清跑路那年,他才十几岁。多年来也不知道何大清去了哪儿,是死是活,艰难捱过那些岁月,如今虽然知道,却不愿再提起,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走了好些年了。”
何大武愣了愣,眼圈慢慢红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何雨柱,忽然咧开嘴笑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来来来,进屋,进屋说话!”
他拽着何雨柱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利落,墙角堆着些柴火,何大武把他让进屋,屋里光线暗,何雨柱适应了一下才看清——土炕,灶台,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板凳。炕上坐着个妇女,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见有生人进来,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这是你婶子。”何大武说,“老婆子,这是大清的儿子,从城里来的!”
那妇女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哎哟,是大清的娃儿啊!快坐快坐,我去给你倒水。”
何雨柱把烟掏出来,往桌上一放:“三叔,婶子,头回上门,也没带啥好东西,带了包烟,你们别嫌弃。”
何大武看见那包烟,眼睛都直了:“大前门?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三叔您别客气,特意给您带的。”
何大武还要推辞,外头忽然探进几个小脑袋来。何雨柱扭头一看,门口站着三个孩子,两个小子一个丫头,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也就五六岁,都是面黄肌瘦的,眼巴巴地往屋里瞅。
“进来进来。”何雨柱冲他们招手。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动。何大武媳妇说:“这是你柱子哥,城里来的,叫哥。”
最大的那个小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柱子哥。”
另外两个也跟着叫:“柱子哥。”
何雨柱听着这声“柱子哥”,心里忽然一热。
在院里,人人都叫他“傻柱”。傻柱长傻柱短,傻柱这傻柱那,叫了几十年。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正经名字叫何雨柱。
“过来。”他从兜里掏啊掏,几个孩子都跑过来看,眼巴巴。
终于,揭开纸包,掏出三块糖来,一人手里塞一块。
孩子们愣住了。
他们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最小的那个丫头把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小声说:“哥,这是啥?”
“糖,水果糖,吃的。”
“吃的?”小丫头看看手里的糖,又看看何雨柱,忽然把糖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怕它跑了。
那个大点的小子先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他嚼了一下,整个人都定住了,眼睛眯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要哭。
“甜吗?”何雨柱问。
小子使劲点头,舍不得张嘴说话。
另外两个也赶紧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小丫头含了一会儿,忽然说:“哥,这个比树上的酸杏子好吃多了。”
“甜的,当然比酸的好吃。”何雨柱摸了摸她的脑袋,嘿嘿,摸小孩子头毛还挺好玩。
他又从包里拿出两块糖,递给何大武和他媳妇:“三叔,婶子,你们也尝尝。”
何大武连连摆手:“我不吃我不吃,给孩子吃。”
“三叔,别客气,我这还有呢。”
何大武这才接过去,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他含着那块糖,半天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脸上慢慢露出笑来。那笑容让何雨柱想起小时候,他爹何大清偶尔给他买块糖,他也是这么笑的。
“甜。”何大武说,声音有点哑,“真甜。”
何大武媳妇也把糖放进嘴里,抿着嘴笑:“我多少年没吃着糖了,还是结婚那年大武给我买了一块。”
何雨柱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一块糖而已,后世孩子都不稀罕的东西,在这儿却成了天大的稀罕物。
坐了一会儿,日头往西斜了,何大武媳妇起身去做饭。何雨柱要帮忙,被她按住了:“坐着坐着,你是客,哪能让你动手。”
何雨柱坐在炕沿上,跟何大武说话。问起村里的情况,何大武叹了口气:“这两年苦啊,老天爷不下雨,地里颗粒无收。去年还好点,今年是真难。你来得不是时候,要是前几年来,还能有点好东西招待你。”
正说着,何大武媳妇端了两只碗进来。碗里是稀的,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糊糊,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柱子,家里实在没啥好东西,你将就吃点。”
何大武有些不好意思,“这年月,能喝上口热的就不错了。”
何雨柱端起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野菜有点苦。他知道这是实话,乡下人现在一天能喝上两顿稀的就算不错了。
他想起后世食堂那些倒掉的剩饭剩菜,心里有些堵得慌。
吃过饭,天还没黑。何大武带他在村里转了转,指给他看哪是自家地,哪是别家的,哪条路通哪儿。走到村口,何大武往远处指了指:“那边,翻过那道梁,就是秦家屯。”
何雨柱心里一动:“秦家屯?”
“对,秦家屯。那村里都姓秦,跟咱们何家屯隔着一道梁,走半个时辰就到。”
何雨柱装作随意地问:“那秦家屯的人,跟咱们屯有结亲的吗?”
“有啊,咋没有。”何大武说,“咱们屯好些媳妇都是从那边娶的。也有姑娘嫁过去的。”
何雨柱顿了顿,又问:“我听说,城里有个秦淮茹,好像就是那边嫁出去的?”
何大武一拍大腿:“你咋知道的?就是秦家屯的!前几年嫁到城里,嫁了个工人,当时可轰动了,村里人都说那姑娘有福气,嫁了城里人。咱们屯那些有闺女的,都跟自家丫头说,学学人家秦淮茹,往后也嫁到城里去。”
何雨柱没接话。
何大武又说:“不过这两年嫁不出去了,城里人也不傻,娶个农村媳妇没定量,全家都会饿死,秦家屯倒是还想嫁人过去,城里定量粮食香啊,哪怕是在灾荒年月,也比农村香,咱们山上的东西都给挖光了,野菜都没得吃了。”
“这样啊。”
何雨柱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三叔,我这次下来,其实还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
“啥事儿?”
“我想找个媳妇。”
何大武愣了愣,扭头看他:“你想在乡下找?”
“对。”
何大武沉默了一会儿,说:“柱子,你听三叔一句话。你在城里有正式工作,是八大员吧?”
“是,厨子。”
“厨子好,厨子饿不着。”
何大武说,“可你找乡下媳妇,人家没定量,进城吃啥?你一个人养两个人,这年月,难啊。你还是找个城里的,都有定量,日子好过些。”
何雨柱摇摇头:“三叔,城里不城里不重要,主要我想找个漂亮的,你看看我这条件,长得有点磕碜,人家有定量,又漂亮的姑娘嫁给谁不一样,为啥嫁给我,再说了,灾荒年间厨子也没油水,也没多大竞争力。”
何大武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又不知怎么说,侄子说的还有点道理。
主要就是他那张脸,太磕碜了,二十岁长得跟四十岁似的,有麻子还显老,这条件是八大员,娶个简单姑娘肯定不难,主要是他要最漂亮的。
开出这个条件,到城里找确实难,只能来农村。
还想再劝,何雨柱打断他:“您只管给我介绍,我有办法养活。”
何大武点头,思索片刻,眼睛一亮:“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个人来。秦家屯有个闺女,叫秦美茹,长得那叫一个俊,比那个秦淮茹还好看。今年刚十八,本来一直想嫁城里,可这两年城里情况不好,人家一听是乡下的,没定量,都不敢要。她爹妈急得不行,那么好个闺女,总不能砸手里吧?”
“这灾年还不知道多久,再拖几年,人就成老姑娘了!”
说了那么多,何雨柱也没听着,就听到一句:比秦淮茹还漂亮!
他心里嘀咕:能有那么漂亮?
“三叔,那您带我过去看看?”
何大武犹豫了一下:“你真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娶个没定量的媳妇回去,往后日子咋过?”
“想好了。”何雨柱说得斩钉截铁。
他想起上辈子,易中海那个老东西说要给他介绍对象,结果带过来一个二百多斤的胖女人,说是“能生养,能干粗活”,气得他差点掀桌子。后来又相过几次亲,每次眼看着要成,秦淮茹就出来搅和——今天说他家里条件不好,明天说他脾气太倔,后天又说他人太老实怕被骗。实在不行了,还在人家姑娘面前跟他眉来眼去,抢他的内裤去洗……搅来搅去,他愣是打了半辈子光棍。
最后只能跟秦淮茹那个半老徐娘凑合。
是,秦淮茹是有几分姿色,风韵犹存。可那又怎么样?她心里装的是贾东旭,是棒梗,是小当槐花,轮到他何雨柱的时候,只剩点残羹冷炙。
这辈子他一定要娶个最年轻最水灵的!
何大武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行,那明儿一早咱就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何大武带着何雨柱翻过了那道梁。
秦家屯跟何家屯差不多,也是土坯房,也是土路,也是面黄肌瘦的人。何大武轻车熟路地领着何雨柱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看见何大武,愣了一下:“你是……隔壁村的?”
“是我,何大武!”何大武说。
“哦哦,何同志,你咋来了?”
“大嫂,这是我在城里的侄子,何雨柱,他想来看看你家闺女。”
那妇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忙不迭地把两人往里让:“哎哟,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比何大武家还破旧些,但收拾得干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炕沿上,见他们进来,忙站起来打招呼。何大武介绍,这是秦美茹的爹秦老三。
刚坐下,里屋的门帘一挑,一个姑娘走了出来。
何雨柱只觉得眼前一亮。
那姑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扎着两条乌黑的辫子,脸蛋不是那种病恹恹的白,是透着红润的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眼睛又大又亮,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羞怯,又带着点好奇。鼻梁挺直,嘴唇红润,嘴角微微上翘,不笑也像笑。
身材倒是瘦,看得出没什么营养,全身的营养都供应到脸上去了。
可那养孩子的资本却很充足,加上消瘦的腰线,显得身材很好。
何雨柱看愣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两辈子加起来,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
秦淮茹年轻时候也算好看,可跟这个一比,就成了庸脂俗粉。娄晓娥也好看,是那种城里姑娘的秀气,可没这个水灵。
“这就是美茹。”秦老三笑着说,“美茹,这是城里来的何同志,何师傅。”
秦美茹低着头,轻轻叫了一声:“何同志好。”
声音也好听,软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
何雨柱回过神来,忙站起来:“你好你好,我叫何雨柱,你叫我柱子就行。”
秦美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就这一眼,何雨柱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二十五岁,因为常年颠大勺,烟熏火燎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成些。脸上还有几点麻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仔细看就能瞅见。
秦美茹那一眼,显然是瞅见了。
但她很快又抬起眼来,脸上露出笑容:“柱子哥,你坐,我去给你倒水。”
说着转身出去了,脚步轻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何雨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姑娘是真漂亮,漂亮得他都有点不敢信自己能娶上。可她那一眼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人家姑娘看不上他这满脸风霜的样儿。
可她又马上换了笑脸,还主动去倒水,态度好得很。
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来,心里头转了几转。
他两辈子加起来的岁数,都快够当她爹了。这辈子要是能娶上这么个水灵灵的姑娘,那是祖上烧了高香。可人家图他什么?图他城里户口?图他八大员的工作?图他有定量?
也对,这年月,这些就是最大的本钱。
秦美茹端了水进来,双手递给他:“柱子哥,喝水。”
何雨柱接过碗,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滑滑的。他心头一跳,忙低下头去喝水。
秦老三和他媳妇在旁边陪着说话,问何雨柱在城里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有几口人,房子多大。何雨柱一一答了,秦老三两口子越听眼睛越亮。
“何师傅这是正经的八大员啊!”秦老三一拍大腿,“厨子好,厨子最稳当,啥年月也饿不着厨子!”
何雨柱笑笑:“秦大叔您别叫我何师傅,叫我柱子就行。”
“柱子,柱子好,这名字亲切。”秦老三笑得合不拢嘴。
秦美茹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抬眼看他一下,每次都是飞快地垂下眼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何雨柱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想,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