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花山离开后,转眼已经到了夏末,暑气已经开始消解,蝉鸣也渐渐减退,瓦蓝的天远,舒浅的云轻,风中裹着草药的苦涩味。一行人翻越了几个丘陵,站在地势较高的山坡上,远远的望去,绿的如烟,紫的似雾,黄碧交融,赤蓝打架,宛若织女纤手织就的、美人拖曳的霓色衣摆,在缥缈多彩的掩映下,似有楼阁瓦舍的矗立,有溪流环绕,亦有搭就的卵石宫殿巍峨不动。
谷盈一从腰间取下水壶,一饮而尽,她拿出舆图,道:“你们来看,这有座山,没有标记名字,似有青蓝的光在闪,可是,要想到这座山上,还得穿过一个小国吧这是?这是什么国?丹……这是啥字哦,好像是木什么……父亲从哪里弄来的破地图啊,它爹的,定是钦天司那帮无所事事的家伙偷工减料,连个字都写不清楚,等我回去一定饶不了他们,哼。”
“宫主,这是谨字,谨,慎也。《礼记》有言,君子必慎其独也,这是说有德的君子即使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也谨慎守礼,不违背自己的本心,如果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时刻约束自己的行为,恭谨持重。”张择晓依稀辨认得。
“烦死了,就你识字多是吗?少教育人!我叫它王八国也和你没关系,起开。”谷盈一收起舆图,拿到一边自己去看了。
张择晓一下子落寞了,金漉笑道:“盈一是个没耐心的,她听不下长篇大论,八殿下,应该来过丹谨国吧?”
“是,天界虽不直接收取人间的文书,也会差遣仙吏在变更年号、改朝换代、有重大事件时辑录、上报。父帝是对三界所有事务都认真负责的人,他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政事上。”张择晓一边回答金漉,一边望着谷盈一的背影而款款伤心。
“喂!谷盈一,你跑什么啊,我还没看清楚呢。”茜绫跑了过去,盯着那缕青蓝色的光直出神,她将指腹轻轻放上去,眼里含着泪花。
“你站到一边去,莫挨到我!!”谷盈一收起舆图,向那丹谨国跑去,众人紧跟其后。
与此前路过的国家不同,丹谨国的城门巍峨高大,砖墙层层垒垒,固若金汤,朱红色的大门上有鎏金的成行成列的门钉,如凸起的鹅卵石,令有一支小队的兵力驻守,还有戴展脚幞头的官员在记录过往的人员。
谷盈一跑了过去,当即被拦截了下来,那官员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饰华丽,也不过城中多如牛毛的富贵之家的用度,睥睨道:“哪里来的野女子?冒冒失失的,急着干吗去?你有路引吗?有牙牌吗?有勘合吗?有他国文书吗?”
“你当你是谁啊?敢拦我的路,嫌自己命不够长是吧!”气得谷盈一怒火中烧,欲一脚踢翻他的案几,被匆忙赶来的金漉拦下。
“哼。”那官员不屑地瞥了谷盈一一眼,双手作揖,对北而拜,道:“本官是朝廷钦点的命官,做的事是为天子的事,虽在凉棚下,条件简陋,可这差事关乎的是一国的安危,关系重大,丹谨国进出人员的安危都在本官一人的肩上担着。如今却被一粗野小女子指责,陛下,臣不易啊……”说罢,竟自己抹了把眼泪。
“好一个狗假狗威的畜生,我让你装!”说罢,谷盈一抽出青铜剑,被张择晓他们拦下。
“此女子行迹恶劣,官兵衙役们都给本官看好了,若她敢私闯国境,就把她拖下去,依据我国律法,杖三百!扔到郊外去!”说完,那官员甩袖而去,他身后站着的青袍小吏忙坐下接替他的职责。
“好啦盈一,毕竟我们要过境人家的国家,还是得守人家的法度。”金漉劝诫道。
“宫主,那边有几株李子树,我们去摘些吃吧。”张择晓对她说。
“行啊。”茜绫说道,“水都被你喝光了谷盈一,我都要渴死了。”说完,强拉着谷盈一离开了城门。
一行人来到树荫下,谷盈一狂砍树干,“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金漉坐在树下的蒲团上纳凉。张择晓一个飞身上树,扒拉着翠玉色的叶子,找紫水晶一般的李子,他摘了几个往树下投,茜绫支起自己的衣服当布袋接着,“殿下,摘些大的,会甜很多。”
张择晓见手边有个小小的被鸟啃了半边的李子,他摘了下来,向谷盈一投去。
谷盈一被砸到了脑袋,她抬头一望,天上正巧有几只麻雀飞掠树叶而过,谷盈一怒吼道:“它爹的,狗仗人势的东西欺负我,连不长眼的鸟都欺负我。”
张择晓与茜绫相视一笑。
谷盈一察觉到了他们两个有猫腻,她不敢相信张择晓竟然拿果子扔自己,于是她愤怒道:“好哇,连你都欺负我。”说罢,借着灌灌羽衣的力,飞向树去,揍了张择晓两拳。张择晓佯装打到了肩膀处的伤口,直直地跌落在地上。
这把众人吓了一跳,忙围了上去。只有谷盈一站在树上,道:“……你别装了好吗,想碰瓷本主,没门。”
“谷盈一你真是个狠心的家伙,殿下都流血了。”茜绫道。
“好了,金兄,茜绫,你们先去吃果子,我自己来上药吧。”张择晓给金漉使了个眼色。
金漉拉茜绫去一边吃李子去了。
张择晓自己脱掉半边的衣服,取出小玉瓶,轻抖了一些药。谷盈一见没人搭理自己,就动作轻轻地飞了下来,坐在张择晓的身边。张择晓上药的手一停,接着谷盈一抓过玉瓶,给他上药。
她道:“是你先砸我的,可别想着怪我了,你自作自受而已。而且我可不是无缘无故帮你的啊。既然这丹什么国连一个小官员都嚣张跋扈,可不知道他们国王多恶心人呢,这位天神,你不是会变成龙吗?你带我飞过去,直接去那座山好不好?”她又附耳道:“而且只能带我一个人,我可不想让茜绫脏了你的龙身。”
“谷盈一!你可真狡猾,你飞过去了,你让我和金漉师兄怎么办?”茜绫吃着李子。
“我管你呢。”
金漉却对张择晓道:“殿下,不要惯的她,若是将苦恼替她担了,怎得寻得魂魄来?”
“金漉你这个秃驴,说话好生没趣,你等着,早晚有你倒霉的。”谷盈一不听受,愤恨道。
“宫主,我有一个办法。”张择晓隔着衣服拍拍她的手腕,又一边说,一边穿好衣服。
“什么办法你快说你快说。”谷盈一转怒为喜。
“宫主不是经过椒国吗?你可以说自己是椒国的国王,以访问的名义,过丹谨国。”
“可是,口说无凭啊,那皇帝能信吗?”
“我来为宫主写国书。”
“好啊,现在就写吧。”谷盈一狂笑,催促道。
“殿下!”金漉放下李子,压住张择晓的肩头,坐下说道:“殿下怎可又伪造文书,岂让恶果循环,加深自己的罪孽,恕金漉直言,即使殿下贵为天仙,寿命悠远,可生命总有消逝的那一天,没有什么事物能永远存在,若殿下将来入了地府,如何过得六道司的审判……”
“你给我起开。”这秃驴再一再二的与自己作对,谷盈一彻底恼了,将金漉一把推倒在地。
“天仙,你帮我~”谷盈一抓住他的胳膊,脸凑得很近。张择晓呼吸一滞,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浅色的,眉毛也是浅色的,而她穿得紫光流和,像是花靥里的月,浅浅的呼吸让他心跳加快,敲打着狂乱无章的乐曲。何况,她还离自己这般近,还对着自己笑……这是他做梦都怕冒犯到宫主的场景,帮帮她就有了。
茜绫生气,忍不住说道:“谷盈一你就凭得自己是大帝的女儿,就是肆意妄为吧。”她过去将金漉扶起,金漉不起,他望着张择晓笑意外露的眼睛,叹息道:“殿下,你应该懂得涸泽而渔的道理,谷盈一这样小孩的心性,一直哄着,难道会是对的吗?”
“我说秃驴,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爱去去,不去滚回地府。”谷盈一大怒。
“宫主,他是你的师兄,你有时也得谨言慎行……”张择晓也劝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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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停停,我懂你说的,我听你的天仙,你快帮我写文书吧。”谷盈一又变回了笑脸。
说完,张择晓催动灵力,变幻出一个素净的、金色流云暗纹的折子,其里是金花五色绫纸,华美无比。
“哪儿来的纸?”谷盈一问道。
“天上带来的,使了个法术,将它隐了。”
“那没有墨汁怎么办呢?”
张择晓笑道:“有纸怎会没墨呢。”说罢又使了个法,变出一根墨条来。
“好哇你,你不一下子拿出来,叫我白白浪费口舌!”谷盈一埋怨道。
“宫主呀,这也要怪小王吗?”张择晓浅笑。
“请宫主为我研磨。”张择晓双手奉上墨条,脸上却有些得意又假装云淡风轻的。
“好哇你,使唤起本主来了,不过在你帮……”谷盈一语气一松。
“行了谷盈一,搁这调笑起来了。我来磨墨吧。”说罢,茜绫走了过来,顺手捡起一块较为平滑的石盘。
“哼,用不得你,我想说,八殿下由我为他亲自磨墨,会很开心吧。”谷盈一对张择晓笑道。张择晓耳朵、脸颊一瞬间通红,如白玉染霞,没说什么。茜绫瞥了她一眼。谷盈一解下来腰间的水壶,倒了又倒,也有几两水了。她就拿着墨条在石盘上来回摩擦,磨出又黑又浓的墨来。于此同时,张择晓对茜绫和金漉说:“茜姑娘,金兄,北边有一断山,下游有河,请为我寻一块质地较好的玉来。”
茜绫和金漉照做了。
张择晓在地上平铺折子,取下灵笔,蘸取些墨汁,书写起来,谷盈一就趴在他的身边,双手托着脸颊,双腿晃荡着,看他写字。这是她难得的安静样子,张择晓本身就雅静,衣裳素洁,颇有君子之风,与咋咋呼呼的谷盈一行事截然不同,这会她竟也沉静下来,两人挨在一起,倒也相融。张择晓转动灵活的手腕,写道:
“xx椒国,君主谷盈一,谨致书于尊国殿下,敬问安好。椒国,灌江之西,青芽拱卫,白堕为屏,国人以种椒、渔猎为乐,锻金琢玉,民风敦和,朝野洽睦。今御览天下列国,已托国事,欲凭一纸交好,以期互利商贸,缔结盟书,共欢岁月。大元xxx八年八月八日。”
“这些地方为什么不写呢?”谷盈一指着空处问道。
“宫主,原本是叫方寸椒国吗?”
“对呀。”
“不如改成大元椒国吧。”
“大元,为什么?”
“可能花椒是圆的吧。”张择晓扯个了笑。
“好。那这里呢?什么年?”
“宫主取个年号吧。”
“年号?听说人间的皇帝会取年号,我地府向来依你们天庭的纪事,呃……若是叫我取的话,一时还想不出来,不如叫女王吧。”
“啊?”张择晓失神一笑。
“别笑了!快写!”
张择晓挥笔填上“女王”二字。
待他写完后,谷盈一拿起念了念,道:
“我常在地藏王菩萨那里看书,都是些佛经,看都看不懂,还是我们地府藏书阁里的通俗小说好看,但我的字写得差极了,不信我写给你看,你让我写什么?”
“我的名字。”张择晓变出一张素笺。
谷盈一写下了负屃二字。这时,茜绫她们回来了,谷盈一起身焦急地问道:“找到了吗?一定是刻国玺的。”张择晓将素笺小心折好,放到衣袖里。
金漉递给张择晓一块质地不错的玉。
张择晓问道:“宫主有什么要求吗?”
“肯定要有椒花。不过只小小的一朵便好,我希望你可以把葫芦刻上。”
“宫主的灵兽吗?”
“除了它,还有谁?”
“好。”说罢,张择晓一施灵力,灵笔变剑,“咔嚓”几下,将玉玺刻好,“大元天子御印”旁有浅浅的椒花,还有一头醒目的玄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