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有颗夜明珠,堪堪把洞内披上朦胧的光,那太师椅上有兽皮,野兔、梅花鹿、獐子、又有虎斑与豹纹,条条拼接,块块缝纳,好不威风。
张择晓在洞内只有一只蚂蚁妖看守,他被那蚂蚁牢牢钳制住,不得动弹,他心中免不得疑惑,他要干什么?他虽也常下界来,可也在天庭任职,怎会养妖兽呢?
只见一团云雾从洞口喷出,一只灰狼迈着雄健的步子,灰粽毛发厚实又细密,四肢深褐带黄斑,茶色眸子透冰气,爪子似钩锋又利。它走到张择晓的身旁,用湿润的鼻子嗅了嗅他的衣袖,张择晓厌弃地将头扭转到一旁。
那恶狼幻化出人形来,一身盔甲,手持龙胆雪银铩,威风凛凛。
他两只指头摩挲着自己的脸颊,道:“小八,你的衣袖上有女子的味道。”
“二殿下要说什么?”
“你知道我将你束缚在这里是为什么吗?”
张择晓生气,不说话。
“难道是因为这里是我睚眦的地盘吗?”
“哥哥的地盘吗?文书在哪儿?”张择晓苦涩一笑。
睚眦轻蔑一笑:“这里不过是我一小小的休憩地而已,你要文书,向父帝讨一个就是了。”
“请你回天界去吧,不要同小九一样在人间肆意占山为王,横行霸道。”
“我此举正是为小九来的,负屃,我想你是知道的,小九是我的人,听说,你和赑屃设计将他囚到了天牢里头,负屃,我们同为父帝的儿子,大家都是兄弟不是吗?为何总有人对小九咄咄相逼呢?”睚眦化作一阵烟雾儿,闪到兽皮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张择晓。
“是小九有错在先,怨不得父帝叫他回去!”
“错?什么才是错?小八,你早晚有一天会知晓的,区分对和错,才是最荒诞不经的。和尚,该死。神仙,该死。人,该死。只有杀死一切,埋葬一切,三界才会清净。”
“你太不理智了,请你收回这些话,我也不同你说话,快些放了我,莫要损伤我们的手足情谊!”张择晓灵笔化剑,向那蚂蚁砍杀来。
兄弟二人打斗起来,杀得天昏地暗,浓风滚滚。
“哥哥,你是仙人,却修炼邪术,这总归是万劫不复的,还请你早日回到正途上。”张择晓劝诫道。
“少废话。”睚眦将弟弟打得节节败退,直吐鲜血。
张择晓不敌睚眦,被打倒在地。
谷盈一刨土刨得满身是泥,她终于在黑漆漆的洞里见到了天光。于是谷盈一纵身一跃,跳出了地面,此时,一只又一只大蚂蚁卷土重来,十几个回合后,又将谷盈一埋入坟中,谷盈一以地火烧死蚂蚁,又开始刨土。
茜绫被卷入蚂蚁坟墓里,她也没有挣扎,而是轻轻地抚摸着大蚂蚁柱子般的四肢,柔声道:“我觉得你可以听懂我说话对不对?”蚂蚁心中许是有些触动,没有禁锢她那么紧了。
茜绫又道:“我知道你是很辛苦的对不对?你生长在暗无天日的坟墓里,那墓里的尸体和骨头都是你们吃掉的吗?而且你们还得运来土,堆成一个小坟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你本来是一个善良的小蚂蚁,你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只是想生存下去。”茜绫一顿猜测,她也不知道真相,试图感化那蚂蚁。
没想到,那蚂蚁竟松开了它的四肢,绿森森的眼睛里流下泪来,茜绫摸了摸它的脑袋,又道:“放我出去吧,我得去找我的伙伴,就像你也有自己的伙伴,你不想失去它们,对不对?”
那蚂蚁点了点头,向上给茜绫刨开了一个洞,茜绫钻了出去,她给蚂蚁的腰间系了一个红丝带,告诉它,自己是不会伤害它的。
茜绫跑回寺庙,心下疑惑金漉去哪了,怎的不见人影?
她敲了敲那佛像,问道:“金师兄,你在里面吗?”
原来金漉在修补佛像时,突然来了几只大蚂蚁,金漉与其打斗起来,可单拳难敌四手,那蚂蚁们将金漉抬着,塞进了佛像里,又运来泥土,一点一点把佛像修补好。
茜绫拿起一块砖头,将那佛像砸开,没想到里面涌出来了万千小蚂蚁,黑芝麻似的从佛像上滚落在地,茜绫无奈,召起箜篌,将其击退。
她看到金漉保持佛家的手势,像是在闭目诵经,俨然与那佛像合为一体。她摇着金漉道:“你无碍就好。我们得去找谷盈一和八殿下了。”
“茜绫。”金漉叫住她。
“怎么了?”
“你在诓骗蚂蚁是吗?”
茜绫一时语塞,她道:“而且我说的不对吗?即使这里是乱葬坟,都是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活人尚且都不重视,何况是蚂蚁呢?吃了就吃了。而且什么骗不骗的,我反正就是出来了。金师兄,我发现你越来越被佛法这些困住了,这些蚂蚁是妖怪,不杀死它们怎的脱困呢?你去不去找谷盈一,我先去了啊。”
墓下,阴风骇人。
负屃被束缚在蚂蚁坟墓里,即使捂着心口,衣衫带血,却平静如水,心无波澜,他身为阶下囚,却有清贵之姿。睚眦受不了他如此处之泰然的样子了,仿佛吃定了自己不会杀死他,亦是他有父帝和八夫人的庇佑,才如此神色自若。
睚眦走到他的身旁,坐在花岗石上,恶狠狠地道:“你在等什么?等有人来救你吗?”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你这般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告诉你吧小八,我睚眦就是恨,我恨一切,我恨虚伪,恨狡诈,恨算计,恨冷漠,恨血统,恨偏袒,恨权衡,恨趋炎附势,恨世故圆滑,恨人心凉薄,恨神佛,恨人类,恨父帝的多疑猜忌,我也恨弟弟你这样的清朗雅量,所以我要摧毁一切,知道吗?这里是死亡之地,谁踏入这里,都得死,你若不服软的话,也得被我埋葬在这里。”
“哥哥,境随心转,很多事情不是你认为的那样,你要是换个角度想,多想想你拥有的,也不会生出这么多恨意来。父亲很珍视你,神仙们也敬重你不是吗?哥哥,如果你得到弟弟的求饶,就会让你不恨我吗?你会真正把我当家人那般爱我吗?”张择晓质问道。
“不,负屃,让人活着的,有时不一定爱,而是浓烈的恨,我已经恨了太久太久了,没有恨,我活不下去!我恨!”睚眦一掌劈开身下的花岗石。
“可是,你是天帝之子,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你还有父亲的爱,你的恨意从哪里来呢?你恨大殿下对不对?你抢走他的位置是吗?可是负屃凭心而说,大殿下并无什么错,你不该去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负屃,你让我很生气,但我不与你说,你是一头认死理的倔驴,还是泡在蜜罐子里的。对了,你在天上待的好好的,竟也下界来,是为了什么?”
“恕臣弟不能说。”
“我知道,你喜欢谷盈一。”
张择晓看着睚眦道:“是,我喜欢她没有过错,联姻之事得看本人答不答应,宫主并没有答应,我如何不能追求她?你若帮小九,那就是我负屃的敌人。”
“做我的敌人,那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罢,睚眦化作一阵烟雾儿,倏地到了张择晓身边,逼迫受伤的弟弟对打了几个回合。
此时,一片惨黑的蚂蚁坟墓上来了一只火凤凰,如黑水里的一团烈火,盘旋着,展翅嘶鸣,他高声呼叫道:“二哥哥,今日是你的生辰,父帝让我叫你回去哩。”
睚眦听到嘲风的呼喊后,便停止了与负屃的打斗,甩下一句话走了:
“负屃,你和你的那些同伴们,且自生自灭吧,别捣了我的小窝,否则叫你有苦头吃!”
说罢,直向云霄奔去。
张择晓拿剑在地上画了一个框,东西南北各是叉,唯有正中央是圈,敲了三下,从地下冒出来了一个老神仙,正是此地的土地公。
他向张择晓作揖道:“小神拜见八殿下,不知叫小神来有何吩咐?”
“这里是你管辖的地界?有妖兽出没,为何不向天庭奏报?”
“小神畏惧二殿下的淫威,故而不敢上奏,只怕不出这里,就被二殿下打死了……”土地神心虚不已。
“这里本来是谁的地界?”
“可能、可能是哪位菩萨的吧,小神也不清楚,小神的前任已经被打死了。”
“先带我出去。”张择晓眉心微动。
那土地神拿着拐杖敲了敲地壳,出现了一个大洞,张择晓整肃了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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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跃身到了地面。恰好碰到了前来寻人的茜绫。
“太好了八殿下,你没事就好。”茜绫松了一口气,她又问道:“谷盈一呢?她跑哪里去了?”
张择晓令土地神把谷盈一的方位找出来。只见那土地神转了一个圈,又敲了三下地,对张择晓辑礼道:“请八殿下随我来。”
众人跟着土地神来到了一个小土坟,见那土堆有些松动,好像下面有人在刨土,茜绫趴在地上笑了起来,问道:“谷盈一是你吗?”
“喂!快帮我!”谷盈一在坟墓下大喊。
张择晓慌用手掊,见到了她的头饰,扒得更起劲了,直到她脑袋露了出来,张择晓眼角含泪,将她从土堆拽了出来。
“可恶!这会怎的没有蚂蚁了?偏偏针对我是吗!害我七进七出,烦死了!”谷盈一抱怨道,她看到张择晓神色不对,慌忙问道:“你……你还好吗?”
张择晓一笑,似乎带着委屈道:“我我没事,吃些丹药就好了。”
“快吃快吃!”谷盈一从他身上找出来,胡乱地塞到他嘴里。
之后,几人又回到寺庙,金漉还在抹泥,重塑佛像。待他泥胚好后,张择晓拿出颜料上了色,竟是一副慈眉善目的好菩萨,全然不见凶相,金漉拜了又拜。
谷盈一道:“这不是仿着地藏王菩萨的样子来的吗?”
金漉点头。
张择晓对土地神道:“本王行至这里,已经饿了,你去准备些饭菜吧。对了,拿些香来,还有一些果子,不可再叫这庙里断了香火,否则又召来邪气了。”
“是。”那土地神照做了。
不多时,土地神拿来了几个香喷喷的白面馒头,还有一些素菜,并把佛家的物品交给金漉,金漉上香,点了香花灯烛,摆好果盘,这寺庙似乎又有活气了。金漉叫土地神找些长明灯来,放在寺庙里。张择晓令土地神好好治理这里,断然不可再发生凶恶的事,土地神心虚地点了点头。张择晓又叫来值时功曹,命他禀告天帝,早日净化这些蚂蚁。
茜绫捕捉的那条鱼还活着,她将那鱼放血、掏干净内脏,又刮了鳞,谷盈一将挖来的苣荬菜一并放入锅里,煮了一锅美味的鱼汤,四人喝了些汤,暖了暖身子,唯独金漉只吃了野菜和果子。
亥时已过,几人欲在寺庙里过夜,等天亮再出发。夜中,张择晓见众人熟睡,他静悄悄地来到谷盈一的身边,她枕着包袱将头侧向墙壁。
张择晓看着她瘦削的肩膀,久久不能言语,忽的,谷盈一转过身来,问道:“你来干什么?”她坐起身来,又软了语气,“你有受伤吗?怎的连只蚂蚁都对付不了?”说着,去瞧他的伤势。
“宫主,我得先回天上一趟了。”张择晓轻轻地说,眼有泪意。
“啊?”谷盈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张择晓勉强一笑,道:“寺庙外头,有纠察灵官等着我呢。”
“怎么了?天上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你做错什么事了?还是……你受伤得回天上疗愈了?”
张择晓摇头道:“宫主,我的事,不会叫你牵扯进来,何况没事呢。还有,我没有受伤,请宫主别担心。把你的手给我。”
夜黑,昏暗的光线中,谷盈一犹豫着将手伸了出来,张择晓用指尖在她的掌心中写了一个字。
“这是……晓字?”
他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谷盈一问道。
“等有一天,天色破晓之后,我就会回来。”张择晓眼睛里含着泪,“宫主,你要照顾好自己,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又怕惊醒茜绫他们。你……你快些睡吧,祝你今晚睡得好。”说罢,便转身出了寺庙。
“八殿下,请。”纠察灵官道,“殿下在丹谨国和此地的行事并不妥当,小神奉天帝之命,请陛下回天上一趟,否则,天帝就要派天兵天将请您回去了。”
“本王自有分说。”张择晓驾起云头。
“八殿下!”谷盈一追来,张择晓连忙下了云头。
星子闪寒气,凉风透病骨。
“那什么……茜绫和金漉是极其舍不得你的。她们会等你回来的。”
张择晓舒眉一笑,飞向云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