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的甬道上有侍女在熬药,她们对着大肚药罐轻摇蒲扇,浓浓的草药被煮得软烂,清苦的味道萦绕在庭院里经久不散,必得是这药方下得猛。
此处丹谨国王的行宫,与议政的中央宫殿不同,更显得清净悠然些。
张择晓劝了谷盈一一路,告诉她,让他先来交涉,好问清那妖怪的来历以及前因后果,再将它打死也不迟,谷盈一思考片刻后同意了。
那假国王设好筵席,请谷盈一她们入座。这竟比在驿馆招待他们的素许多,有凉拌黄瓜,荠菜炒鸡蛋、蛤蜊冬瓜汤等,仅有荤腥的也是酥皮蛋黄馅饼。
谷盈一给了真国王一个眼神,他已经假扮成高品阶的随行大臣,落座在末位,谷盈一觉得他被幽禁得可怜,叫他多吃些。那国王摇头,竟有几分矜持守礼,被谷盈一瞥了一眼。
“陛下乃一国之君,为何饮食如此清淡?”张择晓问道。
“孤身子向来不齐,无福消受山珍海味了,还请见谅。”他又问道:“不知女王陛下所来何事啊?丝绸布匹是否选好了,若是选好了,直消告诉国师,自有官员一应处理此事。”
“你吃猪肉吗?”谷盈一问道。
“这……”那假国王面带惨色,道:“我向来只是食些素菜而已,倒是和高僧有些相似,不知为何高僧今日没来呀?”
“你别管这么多,本女王且问你,你是一国之君,为何没有姊妹,也无子女呢?”
“说起来这个,孤的姊妹被妖怪抓走了,至今未寻回,至于子女,孤向来身子不适,无心女色,只盼将来把皇位传给宗亲了。”
“陛下能说说是什么妖怪吗?”张择晓问道。
“只记得夜黑风高,有一团黑雾,不曾看清是什么妖怪。”
谷盈一性子急躁,她将那真国王带到那妖怪面前,道:“你可好好看看,这是谁?”
那妖怪不认得原本国王的模样,他道:“这不是女王陛下随行的大臣吗?不知女王为何如此愤怒?”
“好啊你这妖怪,死到临头了,还在狡辩,这才是丹谨国真正的国王!”说罢,拿起青铜剑向它打去。
那国王慌乱之中,竟变成了一头黄牛精。他无意争斗,哞哞惨叫,连连躲避谷盈一的剑法和茜绫的红波。
张择晓见状,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他连忙制止谷盈一和金漉,叫那老黄牛变作人形,一一道来。
那黄牛精潸然泪下。说它是地里耕作的一头小黄牛,它的主人是牛郎,虽有两分姿色,可家徒四壁,冬日里只得用干稻草取暖,没有姑娘能相中它的主人。时间如白驹过隙,风吹日晒,主子和它被贫苦折磨得更加沧桑了。它也日夜为主人忧心,一直到一天晚上,夜色已黑,它被栓在圈栏里,低头嚼着小麦秸秆,一个仙人从天而降,只见她是老妇打扮,告诉老黄牛说,明天会有仙女来河边沐浴,叫牛郎偷走她的衣服,就能使她困在人间,二人即可结为夫妻,说罢还使了个法儿,叫它会开口说话。
那老黄牛听后大喜,不顾主人的惊吓,将这好消息告诉了牛郎。第二天,果真如那仙人所说的那般,于是照做了,后来才得知那竟是天上的织女。西王母得知后怒不可遏,便抢走了织女,杀死了牛郎。而老黄牛就被困在丹谨国,变作国王的模样,每月七窍流血,痛不欲生,须得服药才能保全性命。
谷盈一听罢怒目圆睁,叱责道:“好一头助纣为虐的黄牛精,你应该给我下地狱,好好受一受我地府的刑罚!”
说罢,抡剑向它砍杀去。
“等一等,宫主,尚未问清是谁支使它这般做的!”张择晓连忙阻止道。
结果谷盈一一剑将它劈倒在地,变出原身来,张择晓只顾得阻止谷盈一了,这边茜绫已经红波化箭,将那黄牛精射死了。
那真国王连连道谢。那黄牛精的魂魄也被阴差豹尾拿去。
那真国王自然是开宴奏乐,感谢谷盈一一行人不必多说,谷盈一提出要交付国书,意欲明日离开。国王却道明日是乞巧节,留她们等过了节再走。
当晚,一个影子鬼鬼祟祟地从门框里钻进来。谷盈一当即警惕起来,拿出阴阳镜,并未照出妖气,她点灯,没想到竟是一团云雾似的神秘影子人,便与之打斗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赶来,将其拿下。那影子却使了一阵烟儿,转眼就不见了。不久后,几人再次睡下。那影子又卷土重来。张择晓道:“我猜可能是苏国师。自打我们进入了丹谨国,她就一直很不对劲。”谷盈一要去苏国师的府邸探个究竟,被张择晓拦下,“明日是乞巧节,且看她到不到场,试探她一二,若是妖魔鬼怪,也可为丹谨国除害,叫上下黎民好生过日子。”
翌日,在乞巧节时,宫中大摆宴席,宫娥们手拿彩线,交换荷包和五彩绣囊,言笑晏晏。谷盈一叫茜绫连同两个纸燕变的侍女把她的金袋拿过去,将那白色的彼岸花拆了,换成银丝线去绣。茜绫问,这会损伤金袋吗。谷盈一叫她宽心,这金袋如无缝的天衣,割烂了也能愈合,完好如初。
宴中,一阵阴风吹来,那苏国师却不见了,只见她跃到空中,一团烟雾,手拿一个彩色丝线织成的袋子,狂风卷卷,将谷盈一的青铜剑,茜绫的箜篌,连同她们的人,一并吸到那大肚袋子中。
苏国师并回到府邸,使了法儿,将她的府邸隐去了。
她手里抓着袋子,笑道:“谷盈一,谁叫你多管闲事的,你若安安分分从这里过境也罢了,偏杀了那头黄牛精,叫它痛痛快快死了,误我事也。先叫你在这袋子里待上几天,再投海里去!至于其他人,和尚不管,小鲤鱼不管。八殿下嘛,多有得罪了,不过也叫你长个教训,不该管的事别管!”
谷盈一叫嚷着,踢着袋子。
那国师道:“我这可是七彩织锦莲花口束袋,是难得的宝物,水浸不湿,火烧不坏,刀枪剑戟也扎不透,谷盈一,叫你多管闲事,自认倒霉吧!”
袋子里并非黑漆漆的,而是扎实的蚕丝,还缠着绚丽的花纹。谷盈一在里面狂乱地踢来踢去的,茜绫也跟着她一起掰那丝线。金漉在一旁打坐。只有张择晓心事重重。他已然猜出了几分那苏国师的来历,定是与织女有关的。而织女的事又牵扯到大殿下,张择晓一时难以抉择,他决定以静制动,若是过了今晚还不能得以解脱,他也不叫谷盈一受了委屈,只得命四值功曹去请一趟织女了。
谷盈一不多时,好像听到那国师吹灭了灯,躺在榻上睡了。
谷盈一拿出一张黄纸符,以地火烧之,捻诀道:“魂兮归来,野仲!”
一阵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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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后,野仲在房间寻了半天,问道:“宫主您在哪儿呢?”
谷盈一道:“小点声!误要将那女妖精给吵醒了!”谷盈一心道:早知道省点那香了,眼下只有纽扣般大小了,谷盈一从豹纹袋子里拿出香丸,叫张择晓捧着,施了点地火,叫它慢慢烧着,好别让那女妖精醒过来。
“野仲!野仲!我在袋子里。”谷盈一喊道。
那夜游神又找了半天,才在那梳妆镜前找到了袋子,他小心将那袋子拿起来查看,道:“天呐,宫主您在这里头吗?这简直不敢置信!”
那袋子金丝绳束口,宛若一朵莲花,可怎么也打不开,他一动那结子,那金丝绳就发出似电的光来,野仲的手像是被烧痛了,慌忙撂下那袋子。
袋子内一阵晃动,谷盈一的脑袋还碰到了金漉的锡杖上,隐隐吃痛,张择晓将她扶起,道:“宫主你没事吧?”
野仲跌倒在地上,却将那国师给惊醒了,那国师震怒,与野仲打斗起来,将它也收入囊中,又安心入睡了。
“笨蛋野仲!”
谷盈一捶打着野仲,气不打一处来。
张择晓施法叫来了值日功曹,命他去请织女。值日功曹犹豫,道:“殿下,这不是为难小臣嘛!织女娘娘素不来过问我们天庭的事,小臣哪里有资格见到织女娘娘的仙容呢!”
张择晓无奈,只好叫值日功曹去请来来赑屃。
赑屃驾着云头来了之后,与张择晓寒暄两句,便拿法器向国师的榻上打去,国师惊醒,二人打斗起来。
那国师或许畏惧赑屃的缘故,又因赑屃那金灿灿的双锤子使得炉火纯青,造化钟神秀般的,打得那国师节节败退。
此时,从门外涌来万千喜鹊,织女在仙雾里浮现出来,只见她眉如娴静的弦月,星眸盈水,仙冠是翠羽堆叠的,鹅黄披裳是柳芽染就的,罗裙是螺钿取色的,仙姿绰约,衣带摇曳间皆是仙韵。
织女道:“我是天孙织女福德星君,这是我座下的梭子星,趁休沐时,偷偷溜到这丹谨国,还请宽恕她则个。”又对国师斥责道:“还不将神仙们给放了。”另外又吩咐梭子星将两位公主给放了,没想到在门外守夜的两个侍女竟是丹谨国的两个公主,只是她们失去了记忆,织女在她们额头上点了两道七彩的祥云,她们的记忆就恢复了,连忙道谢。
那梭子星也跪下给谷盈一她们赔不是,将七彩袋子解开,放她们出来,谷盈一拿剑要打,被张择晓拦住了,“宫主,还请看在天孙的面子上,饶恕她吧。”谷盈一和茜绫错愕地望着美丽动人的天仙,惊叹道:“好美啊。”
织女莞尔一笑,叫梭子星变成仙女的样子,驾着喜鹊飞走了。
谷盈一打败了妖怪变的国师,还解救了公主们,那国王感激涕零,又置办了宴席,并签订了商贸协议,倒换了文书,丹谨国的国印依旧沿用七彩的祥云纹样,还未来得及变更。
小住几日后,谷盈一她们离开丹谨国,出城门时,銮驾相送,原先那个要杖打谷盈一的官员也跪下恭恭敬敬地送别大元椒国的贵使们。
才下了一场雨,雨后放晴,抬头一望,在远远的云头上,织女和梭子星在织就云霞送别她们呢,红橙黄绿青蓝紫,宛若一件华丽的衣裳披在天际,烂漫纷披,极其宏大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