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在幽冥当府君 > 34. 老黄牛
    星光暗沉,凉风阵阵。

    谷盈一趁四下入定的时间,街道上罕无人迹,她身披灌灌羽衣,一路回到了接待外宾的驿馆。

    她反手掩门,气呼呼地坐在绣墩上,饮尽了一杯茶水。

    此时,张择晓在外敲门。

    “不见!”

    张择晓又敲门。

    “本女王要睡下了!闲人勿吵!”

    “宫主不见我,我就一直在门外等着。”

    谷盈一听到后,这人还倔强起来了?她气不打一处来,推门,见到他委屈的脸,问道:“不是吧,你、你做啥子?是你打扰我来的,反而像我欺负了你似的,还有没有天理啊?”

    “宫主,请允许我与您谈谈。”

    “……进来吧。”谷盈一见他如此执拗,便将门敞开。

    “此时夜已深,我一男子不便进宫主的房间。”

    “别瞎讲究了,进来吧。”谷盈一将张择晓一把拉入房内。

    两人坐于美人榻上。

    “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上仙!”

    “宫主,今日你与金漉争执,我不想见你伤心。”

    “什么?我说神仙,你哪里看出来我伤心了?我恨不得让这个碍事的和尚滚回地府,不对!他爱去哪里去哪里,他应该被地府驱逐出去,永远不要回来。”

    “对了宫主,你今日不是为师兄选布料做袈裟吗?你看。”张择晓从衣袖里拿出几匹白底妆花缎来,“我帮你一起做吧,这样你们就能重归于好了。”

    “谁管他呢。你别烦我了好吧。”谷盈一欲把他赶出去。

    “宫主,我想你是知道的,金兄他虔心佛法,当时在白堕国,哪里是他受伤严重呢,而是他饮了酒,破了戒,心魔发作,才一直不能醒来。如今宫主要吸食释门子弟的魂魄,他自然是不能答应的。宫主,你若是要提升修为,天庭有许多仙果仙丹,我都送给你便是。只是我们一路前行,有不浅的情谊了,若把金漉赶走,我心里是有些难受的,想必宫主心中也不好受吧。”

    谷盈一想了想,道:“就说这袈裟料是你选的,也是你做的,我只是帮帮小忙而已,知道了吗?”

    张择晓笑了笑道:“好。”

    谷盈一翻找出剪子,让张择晓画好线,划开几块布料,又拼缝起来,倒也是比寻常的衣物简单易成。

    只是缝衣时,谷盈一的绣功不太好,她让张择晓缝,张择晓却道:“我看宫主金袋上的彼岸花绣得挺漂亮的,怎不会缝制衣服呢?”

    “这个是一个老婆婆帮我绣的,我可不擅长女红。殿下与文书笔墨打交道,也不擅长吧?”

    “是,不过能与宫主一起缝衣,是我的荣幸,缝得好不好的,总归是一片心意。”

    两人接力,总算是把一件简陋的还算看得下去的袈裟给缝制好了,张择晓帮她叠好,却迟迟不肯给谷盈一。

    “怎么了?你要私吞啊?”谷盈一问道。

    “不是。金师兄是宫主重要的人,所以宫主会帮他缝制袈裟。”

    “你什么意思?不是你提出来的主意吗?”

    张择晓眼尾泛红,滚动着喉结,轻声道:“我也需要一件新衣裳。”

    “不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天上来的,三界都是你们管辖的,能缺好衣服穿?还有,你才帮了我,就向我提条件啊?你也太急功近利了吧,真是让本主头疼不已。”谷盈一转身欲走。

    “哪怕宫主帮我亲手选下布料也是好的。”张择晓退让。

    见他不肯走,谷盈一道:“好吧,那去今天最大的那家私坊选布吧。”

    “现在去吗?这个时辰,已经打烊了。”

    “这样才有趣才刺激呀。走吧我的神仙。”说罢,谷盈一将他拉走。

    路上,静悄悄的,也无打更人。

    谷盈一问道:“今天那个什么罗汉,为什么他手里有和我一样的金袋?这金袋不是天庭才有的吗?”

    “许是父帝给的。”

    “为什么给他?”

    “宫主,即使大帝,也是与佛家和和气气的,儒释道在三界各司其职,善心同源,多有帮衬,没什么奇怪的。”

    “哼。可是,就是张苪将我地府采购的布料,偷偷送给佛家,这不是与我地府作对是什么?明知是我在负责地府的丝绸布匹,他此举难道不是在藐视我吗?”

    “宫主,那也许只是张苪一人的过错,若是上升到佛家,岂不是也会让大帝为难吗?”

    “算了,你不懂地府,先别说这个了。”

    不多时,两人飞着从墙上越过去。

    谷盈一显然欣喜若狂,连黑夜都挡不住她眼睛里亮莹莹的。他俩推门而入,张择晓手拿一烛台,谷盈一用地火点亮,二人凑着黑,能选出布料来,倒是怪事一桩了。

    “你看负屃,这个宋锦好看,有金线绣的孔雀,袖口是浅青色的。你觉得如何?”

    “好,就这个了,宫主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谷盈一将几个碎银子撒在布匹上,将那选好的布包好,要拉着张择晓离开。

    忽的,她听到了隔壁厢房里似乎有动静,便问道:“你听到了吗?”

    “好像是有的。”

    “别不会是老鼠吗?”谷盈一说着便朝有窸窣的声音的房间走去。

    那是一个废弃的房间,杂乱的布料里竟有一个巨大的白色蚕茧。

    谷盈一趴在蚕茧上,听到里面有声音,叫张择晓也来听,果真有人在轻声地喊救命。

    谷盈一拿剑一劈开,里面竟然有个人。

    那人一身绛色的衮袍,年纪不大,不惑之年上下,面如菜色,气虚咳嗽,潸然泪下,倒地不起。

    张择晓连忙将他扶到旁的圈椅坐下,送了他点水,问道:“看阁下身份不俗,不知为何沦落至此?”

    “你怎么回事,怎么会被关在这蚕茧里?关多少天啦?竟然还没有死?”谷盈一着实好奇。

    那人缓了口气,扶住张择晓的臂弯,泪眼婆娑地道:“我本是丹谨国的国王……”

    原来他本是丹谨国的国王,十几年前,他才登上帝位。一次宫廷举办乞巧节,他的姊妹们在宫里交换荷包,一起宴饮,忽的,一阵阴风吹来,这些公主们都不见了,他也被掳到这里来了。

    “那你是真的国王的话,现在的国王又是谁呢?”

    “难道是妖怪伪装的?”张择晓问道。

    “还盼尊驾救我一救。”那国王号啕大哭。

    谷盈一又问道:“那假扮成你模样的妖怪是不是不吃猪肉?”

    国王惭愧地低下了头,道:“只因小国的国姓与其同音,故先祖下令国民禁食猪肉。”

    “你们也太可恶了吧!猪肉多好吃啊,有东坡肉,回锅肉、小酥肉、粉蒸肉,红烧猪蹄、辣椒酿肉、糖醋排骨、水煮肉片,梅菜扣肉……”谷盈一掰着手指头数,说着说着就打国王,张择晓连忙阻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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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请救我一命吧。”国王哭得涕泗横流。

    “既然孤来了,还是以国主的名义,就不可能跟这个冒牌货签订协约的,你放心好了,这事孤管定了。”谷盈一拍了拍胸脯,喜莹莹道。

    当晚,谷盈一将那国王带回驿馆休息,与张择晓和茜绫商量。

    翌日,谷盈一差遣小吏告知那妖怪国王,说要一同用早膳,并让那真的国王穿上随从的衣服,一同前去。

    谁料,那驿馆与其他国家不同,本就偏远,与行宫更是南辕北辙,小轻辇走到一半,那马竟倒在地上,抽搐而死。路上经过一片农田,恰巧有老黄牛在耕地,谷盈一便提出借那老汉的牛一用,并扔给了他一把碎银子。说着便命人将那老黄牛拉走。

    那老汉竟非常固执,说要叫它耕完了地才肯借出去。此时离入秋还有一个月左右,地里的小麦已经收割,一捆一捆的摞在田埂上,还有连根拔起的花生秧堆在一旁。老汉牵着黄牛犁地松土,等着种下一轮农作物。

    谷盈一大怒:“你可知我是大元椒国的国主?”

    “这牛可是我老汉的命根子,没它,我怎的春耕犁地,冬拾柴火,又拉肥又运水的,你是国主又如何?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我老汉庄稼活干完才肯借!”

    “好哇,你这老汉如此嚣张,等我回府,定要看看你寿命几何?”说罢,谷盈一强行要拉走那头老黄牛,“快给孤,别误孤的事!”

    “宫主!”张择晓在一旁拉住她的衣袖,又道:“对于庄稼人来说,老黄牛是非常珍贵的,是相依为命的,宫主想想自己最珍视的是什么?”又吩咐小吏,将驿马死亡之事告诉丹谨国王。

    茜绫道:“好啦好啦,伺候人的活,人家谷盈一可是没有干过。”说罢,跳下车驾,牵过那老汉的缰绳,帮他忙碌起来。

    那国王也下车,走入田地,张择晓也一同帮忙。只留谷盈一又气愤又眼含泪花。

    那国王犁了一亩地后,竟满眼热泪:“粒粒皆辛苦,孤平日里所食汤饼,竟如此来之不易。”

    张择晓回望了一眼谷盈一,见她眼里似有泪光,便放下手中的种子,去安慰她一二,他刚走到田埂上,被那老汉一把拽到掩映的麦堆旁,那老汉道:

    “八殿下,小神是大殿下派来阻止您的,劝您别来牵扯丹谨国的事,那国王是头黄牛精,倒也罢了,可是若是惹出其他风波来,只怕是八殿下得亲自去青霄宫请罪了。”

    说罢,那老汉化作一阵云烟飞到天上去了。张择晓眉头紧蹙,暗自思忖,这丹谨国算得上除中原齐王朝之外的大国了,大殿下性情温和,行事敦厚,他断然不会做出让妖怪治国这般荒唐事的,这老汉莫非在诓骗我,还是说是父帝派来的人,只为叫我回去吗?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那头硕大壮健的老黄牛,迈着沉重徐缓的步子,它身后拉着一顶绯红大罗的小轻辇,再往后拉的是一车子麦子和掉泥点的花生秧。

    街道上的百姓捂嘴偷笑,议论纷纷,谷盈一觉得羞愧不已,她抡起鞭子,抽打在那老黄牛的身上,叱责道:“你这老畜生,倒是快点赶路啊,叫孤好生丢人。”

    茜绫抢过她的鞭子道:“谷盈一,你也太过分了吧!如此任劳任怨的老黄牛竟被你虐打,你还是人吗?不对,你就是一个没善心肠的,恶毒的鬼!”

    “你说什么?”谷盈一暴怒,狭小的锦绣轿内她抽出闪着寒光的剑,被张择晓制止。

    黄牛拉车,缓缓驶向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