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海上的浪一阵高过一阵,黑色快艇被掀得发颤,防弹玻璃外全是扑上来的白浪。舱里灯光压得很低,许慎舟站在窗边,手里那部卫星电话还亮着红点,屏幕上那行警报很刺眼。
江城分部核心服务器,十分钟前遭到越权访问。
他盯了两秒,拨通刘沐阳的加密线路。
“许总,已经确认了,是江城那边的老IP,在走许家以前的备用通道。我这边可以立刻封锁。”
“不用。”许慎舟嗓音发沉,“放他们进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许慎舟看着外面翻涌的海面,唇角压出一点冷意。
“既然都忍不住冒头了,就别拦。我倒想看看,这次从江城地下爬出来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明白。我会把所有访问路径全部留痕。”
“盯紧,别惊动。”
挂断后,许慎舟又拨通何远的专线。
“何叔,京禾这边动了。许止隐把顾念遥带走了,方向多半是江城。顾家残部、陆家旧人,都会趁这个机会往外冒。您先替我稳住江城的大面,我接回云铮,立刻返航。”
何远低声道:“我知道了。江城那边我先压着,你去做你的事。”
“好。”
电话挂断,许慎舟把手机收回去,目光冷得发沉。
云铮要接,江城也要收。这局拖到现在,终于还是把那些躲着的人都逼出来了。
与此同时,京禾私人机场,大雨正一下一下砸着机库外墙。
黑色轿车停稳,车灯扫过前方那架商务机。机翼在风里轻轻发颤,跑道上的积水被雨点打得四溅。许止隐先下车,撑开黑伞,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冷风夹着雨水灌进去,顾念遥肩膀一缩,手指本能地攥紧包带。她抬头看着不远处那架飞机,眼底那点强撑着的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没动。
衣服还湿着,裙摆贴在腿上,鞋跟边全是泥。她知道,只要迈出去,上了那架飞机,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许止隐站在车外,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打湿。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声音冷得发硬。
“顾总,走不走?再过十分钟,京禾的天就亮了。你今天在许氏楼下那点事,明早只会传得更开。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只能留在这里,待在许慎舟眼皮子底下,当一辈子笑话。”
这句话像一巴掌,直接抽在顾念遥脸上。
她最在意的,就是体面。
可今晚那点体面早碎干净了。她在许氏楼下失控,砸车,骂人,蹲在地上捡散了一地的东西。那些镜头对着她的时候,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当时顾不上。现在一安静下来,那些画面一遍遍往她脑子里钻。
如果她留在京禾,许慎舟不会管她,顾家不会接她,陆璟辞也不会真心护着她。她只会像一团脏东西,被人反复翻出来看。
她不能让自己烂在今天。
“你急什么。”她声音发哑。
“我不急。”许止隐看着她,“急的是你。你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顾念遥咬紧牙,手撑着车门,终于还是迈了出去。
高跟鞋一落地,鞋跟就在湿滑的地面上歪了一下。她身子晃得厉害,险些摔下去。许止隐伸手要扶,她立刻躲开,自己扶着车门站稳,脸色难看得很。
她不想在他面前再狼狈一次。
风很硬,雨刮在脸上生疼。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像踩着自己最后一点脸面往前挪。舷梯就在前面,不高,可每上一阶,她心里那点侥幸就少一分。
进了机舱,暖气一下裹上来,顾念遥却还是冷。机舱里有股旧皮革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堵。她走到座位边,像一下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陷进真皮椅里,抬手捂住了脸。
直到四周都暗下来,她才听见自己呼吸乱得厉害。
指缝里慢慢有湿意渗出来。
她没出声,可眼泪还是顺着掌心滑了下去。
许止隐站在过道边看了她一会儿,没安慰,只抽了张湿毛巾慢条斯理擦手。
“江城那边已经动了。”
顾念遥没抬头:“什么意思。”
“陆璟辞的人先到。顾氏重工以前那几个老臣,这两天也在找你。听说你离婚以后手里什么都没剩,他们一个比一个急。”
顾念遥手指僵了一下,慢慢放下来。
她当然知道那些人急什么。不是念旧情,是想拿她这个顾家的名字重新把人拢起来。至于陆璟辞,她也不是看不出他在借顾家往上爬。只是以前顾家摇摇欲坠,她需要人托一把,陆璟辞也需要她这个名头,两边各怀心思,才勉强维持着那点表面的亲近。
真到了今天,谁都不可能真心管谁。
许止隐像看透了她在想什么,拿出手机,点开一份加密文件推到她面前。
“看看。”
顾念遥低头扫了一眼,呼吸微微一顿。
名单很长,全是许家这些年埋在江城和京禾边线的人。有些名字她听过,有些还在正经公司挂着身份,表面清清白白,底下却牵着信托、灰账和见不得光的资金链。
“他们现在缺的不是钱,是一个能站到台前的名头。”许止隐声音压低,“顾家倒了,但顾念遥这个名字还在。你只要肯回去,他们就能借你把那摊水重新搅起来。”
顾念遥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她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许止隐要她当旗子,陆家残部要她当门面,顾家旧人更想借她把自己洗干净。所有人都在算她。可笑的是,她明明看得清楚,却还是得往里走。
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牌了。
机舱外雷声闷闷滚过。顾念遥闭上眼,脑子里却又冒出许慎舟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他看着她,冷得没有一点多余情绪。
他说,顾念遥,我早已经不爱你了。连恨,都觉得浪费力气。
那句话直到现在还钉在她心口。
她以前总以为,只要许慎舟还恨,她就没输到底。可现在她才知道,最难堪的不是被恨,是被彻底划出去,像她这个人从没重要过。
顾念遥慢慢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软弱已经被逼没了。
她盯着手机名单,指尖一点点收紧,在掌心掐出几道发白的印子。
许慎舟,既然你能这么冷,那就别怪她把这池子水全搅浑。
就算她烂了,也要拖着江城一起烧。
机身轻轻一震,随即开始滑行。窗外跑道上的灯一排排往后退,京禾的霓虹在雨里被拉成模糊的一片。顾念遥偏头看着,直到那片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发虚的点。
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往后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凌晨四点,飞机落在江城。
这里也在下雨。雾气沉沉压在城市上空,远处那些熟悉的楼和桥都被雨裹得发灰,透着股阴沉。
顾念遥下飞机时,风一吹,才发现手脚都还是麻的。
私人通道外,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已经停在雨里。一个男人撑着两把黑伞快步迎上来,走近后低头叫了声:“顾小姐。”
顾念遥认出他,是陆璟辞身边的助理。
她脚步顿了一下,脸色立刻淡了下来。
手机也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跳着陆璟辞的名字。
她看了两秒,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陆璟辞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遥遥,回江城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外面凉不凉?我让陈姨炖了参汤,你先回老宅休息,好不好?”
顾念遥握着手机,语气客气得有些生分:“璟辞,我有点累,先去酒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随即笑道:“也好,你先休息,晚点我去看你。”
“嗯。”
她没再多说,直接挂断。
坐进车里后,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疲惫是真的,防备也是真的。陆璟辞越温柔,她越清楚,这趟回江城,谁都不是来接她回家的。
车子驶出机场时,她那部碎了屏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短信,也不是电话。
是一封强行弹出来的匿名邮件。
顾念遥皱眉点开,脸色瞬间变了。
邮件里只有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像是某个机房后台的截屏。进度条正在缓慢往前推进,旁边标着一行英文数据流说明。她看不太懂技术细节,却看得懂最上面那串字样。
F国分公司服务器,正在被非法复制。
而进度条下方,用刺眼的红字标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地址。
顾念遥盯着屏幕,后背一点点绷紧。
几乎是同时,前排司机偏了偏头,冲副驾驶的保镖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很低。
“告诉大少爷,顾小姐已经入局,可以通知那几个人动手了。”
顾念遥手指一下收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车窗外,江城的雨夜正一寸寸往后退。路灯昏黄,雾气沉沉,整座城像一张早就铺好的网。
她坐在车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回来了。
她是被人一步一步,送进了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