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雨一下下砸在玻璃上,整座城闷得透不过气。
安夏站在窗边,指间那支烟燃了半截,没回头,只看着楼下那条空掉的主路。
“许止隐把人带走了。”
许慎舟正把最后一份航线资料塞进黑色文件袋里,听见这话,手上动作停了半秒。他抬起眼,视线越过玻璃,落进密密的雨幕里。过了两秒,他摘下金丝边眼镜,随手放到桌上。
“许止隐没这个胆子。”
安夏吐出一口烟,声音很沉。
“他以前是个什么样,你比我清楚。遇事就急,撑不起场,脑子也跟不上。今天能把顾念遥从楼下带走,还一路压着她上车,不像他自己想出来的。”
许慎舟没接话,只把公章、证件、卫星电话一样样收好。
安夏转过身,走到桌边。
“许建安和许止羽是进去了,但许家在京禾和江城扎了二十多年,真烂透的从来不在报表上。外面的壳被你剥掉了,里面那些旧部、代理人、律师团、通道商,一个都没死。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坐牢,是你顺着账把他们全揪出来。”
她顿了顿,盯着许慎舟。
“他们得推个姓许的站出来挡刀,也替他们把局续上。许止隐最合适。够蠢,够急,也够好使唤。”
许慎舟扣上文件袋,指节在搭扣上压了一下。
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许家塌得太快,快得像有人早就准备好了退路。许建安能把许氏做成今天这样,靠的从来不只是台面上的合同和股权。真往下挖,灰账、通道、人情债,一层套一层,绝不会随着两个人进监狱就干净。
可云铮那边拖不得。
公海那条线一旦断了,等着他的就不是反扑,是围剿。
“何远那边有消息吗。”
“刚回过来。”安夏道,“那辆车没回老宅,直接往机场去了。顾念遥也在车上。”
许慎舟眸色一沉。
“他们要回江城。”
“八成是。”安夏抬手在地图上点了点,“顾家的旧人、陆家没散掉的那批关系,还有许家最早留在江城的老班底,都埋在那儿。许止隐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能翻盘,靠的只能是旧系统。”
许慎舟拎起黑色旅行袋,声音压得很实。
“我今晚出海,把云铮接回来。只要云、许两家的资产在两周内合并完,总部盘子就稳了。江城那边再闹,也掀不翻主桌。”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让何远盯死江城。陆璟辞、许止隐,还有许家旧部,谁露头,先记账。”
门关上的同时,一道闷雷滚过天边。
黑色轿车也正穿过雨夜,往机场方向赶。
车里没开顶灯,只有仪表盘那点冷白的光,时不时扫过顾念遥的脸。她头发还湿着,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青,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哭过,闹过,现在都没用了。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人,嗓子发哑,语气还是硬的。
“许氏的股份都已经到许慎舟手里了。你们许家现在还剩什么。空壳,笑话,还是牢里的两个人。你拿什么让我信你。”
许止隐靠在椅背上,没像从前那样炸。
“顾总,你还是老毛病。只看得见台面上的东西。”
他从身侧拿过一个黑色文件夹,丢到她腿上。
“打开看看。”
顾念遥翻开第一页,眉头很快皱紧。
信托架构图,代理触发条款,境外基金分配路径,还有几份公证过的授权备份。她在顾氏待过,看得懂这些文件。也正因为看得懂,心口才一点点往下沉。
“这是我爸三年前设的家族信托。”许止隐淡淡开口,“触发条件很简单,一旦他和我哥失去自由,资金自动转入代理人程序。明面上看,是海外投资基金在走流程。实际上,钱会一点点流到我这个唯一还在外面的继承人手里。”
顾念遥翻页的动作慢了。
数额大得吓人。
许建安早就在给自己留后手,留的还不止一条。就算许氏总部被许慎舟拿走,这些埋在境外的钱,也够重新织一张网。
她抬起头,盯着许止隐。
“这些东西,你以前不知道吧。”
许止隐笑了笑。
“以前确实不知道多少。现在有人让我知道了。”
顾念遥眼皮轻轻一跳。
果然,他背后有人。
许止隐像没看见她那点防备,又从外套里摸出一支黑色录音笔,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才是许家的底牌。”
“里面是什么。”
“名单。”许止隐的声音压低了些,“过去二十年,跟许家一起分钱、洗账、走回扣的人。京禾的,江城的,台前的,台下的。谁拿过钱,谁签过字,谁帮着转过账,里面都有。”
顾念遥的手一点点收紧。
顾家这些年也脏,可跟许家比,还是浅了。顾家更像仗着家底和关系硬压人,许家却是把一群人的命门都绑在一条线上。钱能散,股权能变,但这种网一旦织起来,就没那么容易断。
“他们现在都在怕。”许止隐看着她,“怕许慎舟查账,怕他把旧账一层层翻出来。只要他真往下挖,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所以他们必须推我出来。不是因为他们看得起我,是因为除了我,他们找不到第二个更合适的许家人。”
车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拉成长长的线,从顾念遥脸上掠过去。她低头看着腿上的文件,又看向那支录音笔,第一次真切地明白,许家倒下的只是明面那层皮。
许止隐靠近了些,声音更低。
“顾家没了,你名声也臭了。陆璟辞现在自顾不暇,真到要命的时候,他只会先把你推出去。你要是认命,就当今天是结局,明天开始全网都看你笑话。可你要是不想认,就跟我回江城。”
顾念遥抿紧唇。
她最受不了的,从来不是输。
是输得这么干净,输到许慎舟连恨都懒得给她。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终于问。
“顾家的旧部还认你,陆家那边那些不甘心的人,也只认你和陆璟辞的名字。”许止隐盯着她,“我要钱,有。要名单,有。要路子,也有人铺。可要把江城那摊子重新拢起来,还得你站在前面。”
顾念遥冷笑。
“说白了,就是让我当旗子。”
“旗子也分死的活的。”许止隐道,“死旗插在坟头,活旗能把人聚回来。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把自己用成前一种。”
顾念遥没顶回去。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自己确实只剩这个价值。
她盯着那份授权书,指尖发冷。签了,就彻底上船。以后无论成败,她都回不了头。不签,她就还是今天那个蹲在许氏楼下捡东西、被人偷拍视频、被许慎舟一句话打碎的顾念遥。
那股火又顶了上来。
她不甘心。
她宁可把江城的水全搅浑,也不想看着许慎舟这么轻松地赢到底。
许止隐把笔递过去。
“签吧。”
车厢里静了几秒,只剩雨点砸窗的声音。
顾念遥接过笔,低头在那页境外信托授权确认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去时,她自己都清楚,这不是合作,是卖身。她把最后一点退路也压上去了。
车子很快驶进私人停机坪。
大雨冲得跑道发亮,一架商务机已经发动。风很大,车门一开,冷气就直往骨头里钻。
许止隐撑开黑伞,站在车边。
“下车。今晚回江城。”
顾念遥踩着积水走到登机梯前,回头望了一眼京禾市中心的方向。隔着雨幕,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一片模糊的黑。
她忽然问:“如果我输了,会怎么样。”
许止隐笑了一下,笑意却冷。
“你已经输了。不走这条路,明早你的假孕和你在许氏门口发疯的视频,就会传遍江城。到时候你这辈子都别想在人前抬起头。”
这句话砸下来,顾念遥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
她没再问,抬脚踏上登机梯。
与此同时,公海上风浪正急。
黑色快艇顶着暴雨往前冲,船身一次次被浪拍得发颤。许慎舟站在舷窗边,黑色风衣已经被打透,水顺着袖口往下淌。他像没感觉,只盯着前方那片漆黑海面。
忽然,怀里的卫星手机震了起来。
是加密警报。
他低头,屏幕上跳出一枚刺眼的红点。
【警告:江城分部核心服务器于十分钟前遭到旧部IP越权访问。发送人:刘沐阳。】
船身猛地一晃,海浪重重拍上窗。
许慎舟盯着那行字,眼底那点压得极深的寒意一点点翻了上来。
二十年的账,终究还是有人不想让它干净收场。
他缓缓收紧手指,手机壳都发出轻响。再抬眼时,眸子里只剩一层发冷的狠意。
“陆璟辞,许止隐。”
“既然急着找死,那这局,我陪你们下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