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冲进雨夜，雨点砸在车窗上，响得人心烦。车窗留了条细缝，冷风直往里钻。顾念遥坐在后排，浑身湿透，裙摆贴在腿上，脸上头发上全是水。她死死抱着那个坏了扣子的包，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前排的许止隐抽了条毛巾递过来。
“擦擦。”
顾念遥看都没看，直接偏开头，嗓子又哑又冷：“拿走，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许止隐手一松，把毛巾扔到旁边，语气不咸不淡：“嫌我假好心？顾总，你现在最难看的，可不是这一身雨水。许氏楼下那几段视频，传得挺快。”
顾念遥指尖一紧，脸色更白了。
“许止隐，你们许家都倒了，你还在我面前装什么。”
许止隐从后视镜里看她，眼神冷得很：“我至少还姓许，手里还剩点路。你呢？顾家封门，顾氏停摆，你现在回江城，连个安稳住处都未必找得到吧。”
顾念遥喉咙发堵，一句都顶不回去。
因为这就是事实。
顾家没了，顾氏没了。那些以前围着她的人，现在一个个躲得干干净净。她昨晚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一遍，不是关机，就是推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人肯给她。
许止隐把她的手机递回去。
“你可以继续骂，也可以现在下车。”他说，“但你就算真死在路边，许慎舟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顾念遥手一抖，接过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那个她盯了无数次的头像，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许慎舟不是故意晾着她，也不是在逼她低头。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那股强撑着的劲一下散了。顾念遥猛地往前扑，手重重拍在前排靠背上。
“停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动。
“继续开。”许止隐说。
“我让你停车！”顾念遥尖声吼出来，整个人往上冲，头一下撞到车顶，又狼狈地跌回座位。包里的口红、粉盒、卡包滚了一地，车厢里一阵乱响。
她顾不上，抬手就去拍车门。
“都是许慎舟的错！要不是他，我不会变成今天这样！要不是他一步步逼我，顾家不会倒，陆璟辞也不会翻脸！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她声音都劈了，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他以前明明说过会陪着我，会一直站在我这边。结果呢？他转头就跟安夏、颜汐他们站到一起，把我往死里逼！他最会装，最会骗！现在还摆出一副跟我没关系的样子，他凭什么！”
车厢里只剩她尖利的哭喊声。
许止隐靠着座椅，没拦，也没劝，只透过后视镜冷冷看着她。
以前他只觉得顾念遥骄傲，难碰，高高在上。现在才看清，她不是放不下许慎舟，她只是输不起。她受不了自己落成这样，更受不了那个曾经围着她转的人，如今连恨都懒得给她。
等她喊累了，撑着膝盖喘气，肩膀一阵阵发抖，许止隐才慢慢开口。
“既然你觉得，是他把你害成这样。”他声音不高，“那你就不想让他也尝尝，一无所有是什么滋味？”
顾念遥慢慢抬头，眼眶红得厉害。
“他现在什么都有。”她咬着牙，“许氏在他手里，颜家站他那边，安夏替他办事。你告诉我，怎么让他一无所有？”
许止隐扯了下嘴角。
“我说过了，他拿到的只是明面上的许氏。”
顾念遥盯着他，没说话。
“我爸和我哥是进去了，但不代表他们这些年攒下来的人和路子也跟着一起完了。许慎舟收走的是摆在台面上的东西。台面底下那层，他还没碰干净。”
顾念遥眼神变了变。
她再乱，也听得出不对。许止隐以前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耐心。这些话，不像他自己能想出来的。
“许建安以前最看不上你。”她盯着他，声音压低，“许止羽也不可能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你。许止隐，你背后到底是谁在教你？”
许止隐手指微微一顿，很快又压了下去。
“谁教的不重要。”他淡声道，“重要的是，你现在还有别的路吗？”
顾念遥没吭声。
许止隐继续往下说，句句都往她最疼的地方扎。
“你今天在许氏楼下闹成那样，视频明天一早就会传开。网上不会管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他们只会说顾念遥疯了，顾家大小姐彻底完了，陆璟辞不要她，许慎舟也懒得看她一眼。”
顾念遥攥紧手机，屏幕边缘硌得她手心发疼。
“还有那些原来靠着顾家、陆家、许家吃饭的人，他们现在为什么不敢动？不是因为服许慎舟，是怕他彻底坐稳位置以后，把他们也一块清了。他们都想找退路，但缺个名头。”
许止隐回头看她：“你就是那个名头。”
顾念遥唇角绷得死紧：“你想拿我当旗子。”
“旗子也得有人愿意举。”许止隐看着她，“你现在别的没有，名字还值点钱。你是顾家摆在明面上最后一个人，也是陆璟辞扯过关系的人。只要你站出来，顾家旧人、陆家那些不甘心的，还有许家散掉的旧部，才有借口往一处凑。”
顾念遥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碎裂的手机屏幕，裂纹一层叠一层，像她现在的人生，早就裂开了，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
她想起许慎舟在办公室里看着她，语气平静地说，他早就不爱她了，连恨都觉得浪费力气。
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口。
她原本还想让他回头，哪怕是恨也行。可到这一刻，她心里剩下的，已经不是求，而是另一个更硬、更冷的念头。
她凭什么要看着许慎舟干干净净地赢。
许止隐看着她脸上的变化，知道火已经烧起来了。他从旁边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递过去。
“签了。”
顾念遥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不是正式合同，更像一份联络确认和临时授权。她一旦签字，就等于默认由许止隐出面，把她带进那张旧网里。以后再想退，就退不干净了。
顾念遥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许慎舟那张冷得没有情绪的脸，一会儿是楼下那些举着手机拍她的人，一会儿又是顾家大门紧闭、所有人都把她往外推的样子。
她知道前面不是路，是坑。
可她已经退到墙边了，身后没有门。
哪怕已经输成这样，她也不甘心认。
下一秒，她攥紧笔，在纸上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顾念遥。
三个字写得发颤，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面。
许止隐把文件抽回去，看了一眼，神色总算松了半分。
“这才像样。”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的风雨还在砸，车里却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许止隐收了伞，拿出手机，低头发了条消息。
人接到了。
顾念遥看得清清楚楚，立刻转头：“你在跟谁联系？”
许止隐按灭屏幕，语气很淡：“一个还知道怎么赢的人。”
顾念遥眯起眼：“许建安，还是许止羽？”
“他们人在里面，不代表牌也跟着进去了。”许止隐没正面回她，只把手机收起来，“你很快就会知道。”
顾念遥安静下来。
她突然意识到，事情没她想的那么简单。许止隐今晚出现在许氏楼下，像是早就等在那里。车是备好的，话也是备好的，连她会怎么崩、怎么问，似乎都有人替他算过。
这不是许止隐一个人能做出来的局。
前排司机这时问：“去哪儿？”
“机场。”许止隐说，“今晚回江城。”
车子拐上主路，往机场方向开去。
顾念遥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灯，过了一会儿，低声问：“如果我现在反悔呢。”
许止隐终于转头，直直看着她。
“那你就等着明天全网都看你今晚这副样子。”他说，“顾念遥这个名字，会永远停在今天。”
顾念遥指尖一寸寸收紧。
她最在意体面。哪怕体面已经碎了，她也受不了自己以后每一次被提起，都是今天这样，站在许氏楼下发疯，蹲在地上捡东西，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闭上眼，隔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去江城。”
许止隐没再说话，只往后靠了靠。
黑色轿车穿过雨夜，彻底驶离许氏大楼。顶层办公室里，安夏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车并进夜色，尾灯很快消失在路口。
她转过身。
许慎舟正在收最后一份航线资料，卫星电话和证件都已经装进文件袋里，手上动作没停。
“许止隐把人带走了。”安夏开口。
许慎舟嗯了一声，扣上搭扣。
安夏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他不像临时起意。”
这一次，许慎舟动作停了一下，抬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