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遥蹲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包。包扣崩开了,边角沾着泥,连指甲缝里都灌进了冷水。她抬头看他,眼里没有半点感激,只有防备。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许止隐没接,只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刚好把她整个人罩住,也把旁边几个举着手机的人隔开。
“真是顾念遥。”
“刚才还在门口骂,视频都传疯了。”
“以前多风光,现在连体面都没了。”
议论声钻进耳朵里,顾念遥下颌绷紧,手指掐住包带,指节一点点发白。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起身时腿麻了,身子晃了下,却硬生生站稳,没碰许止隐伸过来的手。
她先低头拍了拍裙摆上的脏水,像这样还能留住点什么。可水渍拍不掉,污泥反而晕得更开。
“许止隐,你们许家都倒了,你还在我面前装什么。”
许止隐终于看向她,神色很淡。
“我至少还姓许。你呢。顾家还认你吗。”
顾念遥脸色一下变了。
这句话比围观的人拍她还狠。
以前顾家大小姐这几个字,就是她最大的底气。可现在顾家大门封了,顾氏没了,昔日那些亲友,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她昨晚打出去那么多电话,不是关机,就是让她先避风头。
说白了,就是别回去拖累他们。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止隐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手机,擦掉上面的雪水,递回她手里。
“你可以继续站在这里骂。骂到天黑,许慎舟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顾念遥下意识抬头,看向顶层那扇窗。
那边已经没人了。
玻璃后面只剩灯光,冷冷亮着,像她刚才那一场哭闹,从头到尾都不值得多看一秒。
她喉咙像堵住了一样,原本冲到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许慎舟不是故意晾着她,也不是在等她低头认错。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许止隐转身朝路边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上车。”
顾念遥站着没动,盯着他背影,像盯着另一处坑。
“我就算再落魄,也不会跟许家的人走。尤其是你。以前只会仗着家里耍威风,现在许家倒了,你还想拿我当什么。”
她原以为这话会激怒他。
可许止隐只是停下脚步,低头笑了声。
“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是。”
顾念遥皱起眉,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重。
眼前这个许止隐,跟她印象里完全不一样了。他不再急着证明自己,也不摆许家三少的架子,反而冷静得让人摸不透。
许止隐没给她多想的时间。
“顾家没了,顾氏没了。陆璟辞嘴上说护着你,真到头来,只想榨干你最后一点用处。你手里那点顾家旧人脉,对他来说,比你这个人值钱得多。”
“闭嘴。”顾念遥猛地抬头,眼底全是红血丝,“要不是许慎舟,顾家不会倒。要不是他步步紧逼,我也不会落到今天。你们许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说得很急,像非得把所有错都推到别人身上,自己才能站住。
许止隐没戳穿,也没反驳,只顺着她那股恨意往下走。
“那你就甘心看着他踩着顾家,踩着陆家,再踩着许家,坐到最高的位置?”
顾念遥呼吸一顿。
脑子里先浮出许慎舟刚才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西装笔挺,神情冷淡,她扑过去求他,他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她哭、她闹、她求,在他那里连一点水花都没留下。
最让她难受的,不是他赢了。
是他赢得太轻松。
顾念遥咬紧后槽牙,脸侧绷得很紧。那点快被绝望压下去的情绪,忽然又被不甘顶了起来。
许止隐看着她,继续开口。
“许慎舟现在拿到的,不过是台面上的许家。许建安进去了,许止羽也进去了,许氏易主,老宅查封,看起来像是全完了。可你真觉得,许家做了二十多年,就只剩几份股权和几栋房子?”
顾念遥眼神一缩。
许家在江城盘踞那么多年,靠的从来不只是明面上的产业。这一点,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许建安父子倒得太快,许慎舟上位也太快,所有人都默认许家的局已经收干净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盯着他。
许止隐看了眼停在路边的车。
“上车。车上说。”
顾念遥没动,手指掐进掌心。
“你想利用我,就别装得这么高深。我现在什么都没有,顾家那些旧人也未必还会听我的。你找错人了。”
“你当然有价值。”许止隐看着她,“你是顾家最后一个还摆在明面上的名字,是陆璟辞名义上留过的人,也是最恨许慎舟的人。顾家那些旧人散了,不代表死了。陆家缩回去,也不代表没心思。想把这些败局重新串起来,总得有人站在前面。”
顾念遥听懂了,脸色沉下去。
“你想让我当靶子。”
“靶子也分两种。一种站着挨打,最后烂在地上。另一种,把躲在暗处开枪的人引出来。”
顾念遥盯着他,眼神变了。
这句话太准了,准得不像许止隐自己能说出来。以前的他没有这个脑子,也没有这个耐心。
“谁教你的。”
许止隐握着伞柄的手顿了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不用管谁教的。你只要知道,许慎舟现在还没资格收场。”
顾念遥没说话,只抬头看向许氏大楼。
许慎舟那句“连恨都觉得浪费力气”,还钉在她心口。
她以前总觉得,只要他还恨,还会生气,就说明自己在他那里还有位置。可今天她才知道,最狠的不是翻脸,是无视。
他把她从自己的人生里摘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不想让他就这样赢。
许止隐已经拉开后座车门,声音压低。
“上车。你不是想知道许家的底牌。我带你回江城看。”
江城两个字一出来,顾念遥心口猛地一沉。
那是顾家起势的地方,也是许家扎根最深的地方。很多旧人、旧账、旧事,全埋在那里。
她站了几秒,最后攥紧手机,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外面的风声、议论声一下被隔开。
车里开着暖气,可顾念遥身上还是凉。湿透的裙摆贴着腿,她没去整理,只盯着窗外的许氏大楼。
许止隐收起黑伞坐进来,伞尖的水珠滴在脚垫上。他没说话,先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顾念遥还是看见了那四个字。
人接到了。
她脸色一沉,立刻问:“你在跟谁联系。”
许止隐按灭屏幕,神情没变。
“一个还知道怎么赢的人。”
顾念遥心里一紧。
“许建安,还是许止羽。”
许止隐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开口。
“他们人在里面,不代表牌也被收走了。”
顾念遥忽然安静下来。
她原本以为许家父子进去,许家就彻底断了。可现在看,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许止隐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不像临时起意。那辆车像早就停在路边等着,那句“人接到了”也像另一头早就有人在盯着。
前排司机这时从后视镜里看了眼。
“去哪儿。”
“机场。”许止隐道,“今晚回江城。”
车子平稳开出去,拐进主路。街边霓虹被雨水拖得很长,一道道擦过车窗。
顾念遥盯着那些模糊的光,脑子却转得越来越快。
江城还有顾家旧人,也有陆家那些没彻底散掉的关系。更重要的是,许家最早的根也在那儿。真要说还有什么没被许慎舟收干净,十有八九就埋在江城。
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团死灰里,又被拨出了一点火星。
很脏,也很危险。
可她已经没有挑的资格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如果我不上这条船呢。”
许止隐终于转头看她,语气冷得很。
“那你就等着明天的视频传遍全网。顾念遥这个名字,会永远停在今天。”
顾念遥脸色一白。
她可以接受输,甚至可以接受所有人踩她。可她受不了以后每次有人提起她,想到的都是今天这副样子。
头发乱着,蹲在路边捡东西,站在许氏门口歇斯底里地骂人,像个彻底被丢出去的笑话。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哑了。
“去江城。”
许止隐没再说话,只往后靠了靠。
车子加速,彻底驶离许氏大楼。
顶层办公室里,安夏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雨夜里,才回过身。
许慎舟正在收拾桌上的航线资料和卫星电话,动作很稳,像楼下那场闹剧从头到尾都没在他这里留下痕迹。
“许止隐把人带走了。”安夏开口。
许慎舟手上动作没停,只扣上文件袋。
安夏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他不像临时起意。”
这一次,许慎舟才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