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丰酒店的员工休息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了四张带镜子的化妆台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铁皮衣柜,里面挂着各种款式的亮片裙和旗袍。
吴梦和何薇薇正并排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往脸上涂涂抹抹。
吴梦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应付一件她不太想做的事情,手里的粉扑在脸上漫无目的地拍着,眼神有些涣散。
何薇薇倒是手脚利索,正用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往眼皮上贴假睫毛,嘴里还叼着一根发卡,看起来像一只专注的啄木鸟。
“薇薇。”吴梦放下粉扑,转过头看着何薇薇,欲言又止。
“嗯?”何薇薇嘴里叼着发卡,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你昨天说……赵经理跟你提的那个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吴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何薇薇把发卡从嘴里拿下来,夹在头发上固定假睫毛的位置,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吴梦。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措辞:“赵经理说,他想要陈龙过来做事。他看上陈龙的身手了,说那天晚上陈龙放倒那两个保安的动作又快又准,是练过的,这样的人当搬运工太屈才了。”
吴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开了多少钱?”
“五千。”何薇薇说。
“五千?!”吴梦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手里的粉扑掉在了化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开这么高的薪水,想让陈龙过来做什么?五千块一个月,在莞市都能请一个高管了。”
何薇薇摇了摇头:“他没具体说。但他说是处理一些特殊的事情,包吃包住,月薪五千起步,做得好还有奖金。”
“特殊的事情。”吴梦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什么叫特殊的事情?薇薇,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吗?那是打手!他是想陈龙过去给他当打手!帮他要债、帮他吓唬人、帮他对付那些不听话的人!这不是把陈龙往火坑里推吗?”
何薇薇沉默了一阵子,没有反驳。
她很清楚赵志刚的为人,也知道特殊的事情这几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不过……要是真的只是当保安呢?那总比在服装厂当搬运工,一个月拿几百块钱要好吧?”
吴梦用力摇了摇头:“不可能。保安不会给这么高的薪水。赵志刚那个人我了解,他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给陈龙开五千块,说明他想要陈龙做的事情绝对值这个价。那能是什么好事?”
何薇薇低下头,用手指绞着化妆台上的粉扑,声音有些闷:“可是……你让我怎么跟赵经理交代?他昨天把名片都给我了,让我一定转交给陈龙。我要是不办,他肯定会找我麻烦的。”
吴梦也沉默了。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样,你去找陈龙,把这件事告诉他。赵经理的名片你也给他,但他愿不愿意去,让他自己决定。但是薇薇……”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何薇薇。
“你一定要提醒他,这水很深,让他自己想清楚。钱是好东西,但有些钱,拿了会烫手。”
何薇薇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跟他说的。”
两个人对着镜子沉默了一会儿,各自继续化妆。
化妆镜上方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膜在看着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志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香烟。
他的目光在休息室里扫了一圈,落在几个正在化妆的姑娘身上,命令道:“都别磨蹭了,VIP包厢来了客人,你们几个过去陪一下。小玲、阿芳、红红,你们三个先去301,客人点名要你们。”
三个姑娘应了一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鱼贯而出。
赵志刚的目光最后落在吴梦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语气微微变了一下:“吴梦,你今天就不用去陪客人了。换身工装,去后面的服务间帮忙就行,端端果盘、倒倒酒水。”
吴梦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赵志刚。
从她来KTV上班到现在,赵志刚从来没有主动让她“轻松”过。
他向来是那种恨不得把每个人的时间都榨干到最后一分钟的人,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的,赵经理。”
赵志刚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他转身关上门走了。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吴梦和何薇薇两个人。
吴梦转头看着何薇薇,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薇薇,你明白赵经理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了吗?”
何薇薇抿了抿嘴:“他今天不让你陪客人,是因为他有求于你。他想要陈龙来他手下做事,所以就先卖你一个人情,让你今天轻松一点。”
吴梦慢慢地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看来他是真的很想要陈龙啊,连这种手段都使出来了。”
何薇薇从包里摸出那张烫金名片,放在化妆台上,推到了吴梦面前:“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跟陈龙说?”
吴梦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面“银丰大酒店·皇宫KTV·赵志刚”几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枚诱人的金币,也像一枚烧红的烙铁。
“实话实说。”吴梦把名片拿起来,放进何薇薇的手心里,“把好处和坏处都告诉他,让他自己选。”
何薇薇攥紧了那张名片,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的东莞,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暖洋洋的橘红色。
永丰服装厂的工人们陆续从车间里走出来,有的伸着懒腰,有的互相打着招呼,有的骑着自行车从厂门口鱼贯而出。
陈龙是最后一个从仓库里出来的。
今天赵主管接了一个急单,需要赶一批货,陈龙帮忙多干了一个小时的活,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他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正准备回宿舍冲个凉水澡,腰间的传呼机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陈龙掏出传呼机,按亮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行字:“龙仔,来服装厂门口——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