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完东西,三个人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天色还没有全黑,夕阳的余晖把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路灯还没有亮,但远处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了。
路过一家鞋厂门口的时候,陈龙注意到前方有一伙人蹲在路边的花坛边上,正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像是在寻找什么猎物。
这伙人大概七八个,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和紧身裤,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有的叼着烟,有的嚼着槟榔,脸上挂着那种流里流气的表情。
他们蹲在那里,目光在每一个经过的工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什么。
阿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拉了拉陈龙和小四川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卧槽,湘西帮。”
“湘西帮?”陈龙皱眉。
“就是那帮人。”小四川也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湘省那边一个县的,来这边打工,但因为吃不了苦,就没上班,整天在外面晃荡,敲诈勒索。尤其是到了发薪日,他们专门堵那些拿了工资的人,找借口敲钱。你要是不给,他们就打人。”
陈龙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伙人身上,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看到一个瘦瘦的工人从鞋厂里走了出来,那工人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工装,手里攥着一个牛皮信封。
一看就是刚领的工资。
他低着头快步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大概是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但那伙人已经盯上了他。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瘦高个,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阴鸷得像蛇。
他站起来,带着另外两个人,快步朝那个瘦工人走了过去。
瘦工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三个人围住了。
“哎,兄弟,走那么快干嘛?”长发男拍了一下瘦工人的肩膀,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借点钱花花呗?”
瘦工人脸色一变,攥紧手里的信封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认识你们。”
“不认识没关系,我们认识你手里的钱就行。”长发男伸手就去抢那个信封。
瘦工人猛地往后缩,把信封藏在身后:“你们这是抢劫!我要报警!”
长发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轻蔑到极点的味道:“报警?你报啊,你看看警察来之前,你是先挨揍还是先打通电话。”
他说着,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啪地扇在瘦工人的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黄昏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瘦工人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渗出了血丝。
他的手松了一下,信封被长发男一把抢了过去。
长发男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钞票,数了数,啧了一声:“才三百多块钱?你这厂子也太抠了,干一个月才发这点。”
旁边两个同伙发出了哄笑声。
瘦工人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上去抢回自己的钱,但看到那三个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又不敢动。
他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抖。
陈龙站在十几米远的地方,把这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咔咔响,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陈龙!”阿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干嘛?别去!”
“你看不见吗?”陈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火气在翻涌,“他们在抢人家的钱!”
小四川也拉住了陈龙的另一只胳膊:“你冷静点!他们是湘西帮,七八个人呢!你一个人上去了能讨到什么好?万一被他们记恨上了,以后你在这工业园区都没法待了!”
“那难道就这么看着?”陈龙的声音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的瘦工人,“那三百块钱可能是人家一个月的辛苦钱,现在就这么被抢了,他回去怎么办?他怎么跟家里交代?”
阿强和小四川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们不是没有正义感,但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工业园区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就成了他们这些打工仔的生存法则。
湘西帮的人心狠手辣,得罪了他们,以后在这条街上走都走不安稳。
长发男拿了钱,得意洋洋地往回走,经过陈龙他们身边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陈龙那双喷火的眼睛。
他停了下来,歪着头打量了陈龙一番,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笑:“怎么,小子?你看着好像不太服气啊?”
小四川赶紧挡在陈龙前面,赔着笑脸说:“大哥,我这朋友脑子有点不好使,刚从医院出来,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长发男嗤笑一声:“脑子不好使就去脑瘫医院,跑这儿来干嘛?”
他的同伙们又是一阵哄笑。
陈龙死死咬着牙,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理智和冲动在心里互相拉扯。
理智告诉他,阿强和小四川说得对,对方有七八个人,他一个人冲上去讨不到好,还可能连累朋友。
但冲动在吼叫,那是一个人的血汗钱,就这么被抢了,他怎么能假装没看见?
就在长发男准备离开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哨声,然后是摩托车的引擎声。
两辆巡逻的治安联防摩托车正从不远处驶过来,车灯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显眼。
长发男脸色一变,对同伙们低吼了一句:“走!”
几个人迅速上了停在路边的三辆摩托车,引擎轰鸣,黑色尾气喷涌而出,瞬间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从他们围住瘦工人到他们骑摩托车逃走,前后不过几分钟。
联防摩托车开了过来,但湘西帮已经跑得没影了。
联防队员问了问情况,记录了一下,说是会加强巡逻,然后就走了。
工业园区里的治安就是这样,联防队人手有限,那些地痞流氓又熟悉地形,来得快去得也快,根本抓不住。
瘦工人还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他的工装口袋翻了出来,里面空荡荡的,那个牛皮信封被长发男拿着钱之后随手丢在了地上,踩了一个脚印。
陈龙走了过去。
他在瘦工人面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哭了。”
瘦工人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尘,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他的眼睛红肿,目光空洞而无助,像是一盏被吹灭了的灯。
“我……我的钱没了……”瘦工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哭腔,“那是……那是我这个月的工资……我刚取出来,还没来得及寄回家……我妈还等着这个钱买药呢……”
他越说越伤心,最后干脆嚎啕大哭起来,整个人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陈龙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又紧又疼。
他想帮忙,但他口袋里也只有几十块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一整个月的工资才六百块,能帮上什么忙?
“你还剩多少钱?”陈龙问。
瘦工人抽泣着,翻了翻口袋,从里面摸出几个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总共不到十块钱。
“连买块肥皂的钱都没了。”瘦工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那种比哭更让人心酸的东西。
陈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自己刚采购的那个塑料袋里,从里面翻出一块还没有拆封的肥皂,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瘦工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龙,又看了看那块肥皂,嘴唇哆嗦着:“这……”
“拿着。”陈龙把肥皂塞进他手里,“洗澡洗衣服都靠它,先凑合着用。”
阿强在旁边看着,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来。他从自己的塑料袋里拿出一条新买的毛巾,递给瘦工人:“用这个擦擦脸吧。”
小四川也过来了,把一管刚买的牙膏和牙刷塞过去:“送你的。”
瘦工人看着手里的肥皂、毛巾、牙膏、牙刷,愣了好半天,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流泪,眼泪滴在那些日用品上。
“谢谢……谢谢你们……”他哽咽着说,“你们是好人……真的太谢谢了……”
陈龙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钱没了可以再挣。日子还长着呢,别为了这几百块钱就把自己打倒了。振作起来,明天还能再干。”
瘦工人用力点了点头,用阿强给他的毛巾擦了擦脸,把那些日用品小心地抱在怀里。
他站起来,冲陈龙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背影瘦弱而单薄,但至少不是在蹲着哭了。
陈龙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鞋厂门口。
“操。”阿强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这帮***湘西帮,真他妈不是东西。”
“迟早有人收拾他们的。”小四川说,“但那个人不是我们。我们就是打工的,管不了那么多。”
“走吧,回去了。”陈龙说。
三个人转身往厂区的方向走去。
晚上的宿舍比平时热闹一些,因为大家都刚发了工资,心情不错。
老周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杨家将正打到关键处,他听得入迷,连烟都忘了点。
阿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少林拳谱》,手指比划着上面的招式,嘴里念念有词。
另外两个工友在用扑克牌斗地主,输了的弹脑门,被弹的人嗷嗷叫。
陈龙躺在床上,枕着手臂,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傍晚那一幕,瘦工人蹲在地上哭的样子,长发男抢钱时的嚣张嘴脸,还有那几个同伙哄笑的声音。
他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吴梦,想到了她满脸泪痕地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很多人都在这个城市里艰难地活着。
吴梦是,那个瘦工人是,他自己也是。
他们从农村来到城市,以为自己能在这里找到更好的生活,结果却发现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写满了“不容易”这三个字。
陈龙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那一小块被建筑物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
星星很淡,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找到几颗若隐若现的光点。
他摸到枕头旁边那台传呼机,按亮了屏幕。
屏幕的绿光在黑暗中亮起来,上面没有新消息,只有一排固定的显示:“波导传呼,服务您。”
陈龙关了屏幕,把传呼机放回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要过,钱还要挣。
不管多难,都要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