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陈龙就醒了。
他的生物钟已经练出来了,不管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定会自动醒来。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上铺老周震天响的呼噜声和阿强偶尔发出的磨牙声,闭着眼睛缓了几秒钟,然后坐起来,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
宿舍里的其他人还在睡,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陈龙没开灯,摸索着走到门口,拉开门,闪了出去。
清晨的厂区很安静,空气里带着一夜沉淀后的清新。
东方的天际微微发亮,透出一抹淡紫色的光,像有人在天边涂了一笔浅浅的水彩。
陈龙沿着楼梯上了五楼,再往上走一层,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天台大概七八百平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边沿围着半人高的砖墙。
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几个破纸箱、一台报废的电机、几根生锈的钢管。
除此之外空荡荡的,只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自由而凛冽。
陈龙走到天台中央,站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通透感。
他缓缓地吐出来,然后开始热身。
先是一套简单的伸展动作,扩胸、压腿、扭腰、抻筋。
把全身的筋骨都活动开。
然后他屈膝下蹲,扎了一个马步,双手握拳收在腰间,双目平视前方,静静地站了三分钟。
三分钟的马步,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但对陈龙来说只是热身。
他从五岁就开始扎马步,从一开始连十秒都站不住,到现在能一口气站上半个小时不抖一下,背后是十几年的汗水和坚持。
三叔公说过,练武先练桩,桩功不牢,所有的招式都是空中楼阁。
陈龙一直记着这句话,不管在老家还是在莞市,从来没有间断过每日的桩功练习。
马步站完,陈龙开始打拳。
少林罗汉拳。
这套拳法他从八岁开始学,打了整整十一年。
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打得分毫不差。
他起手一式“罗汉拜佛”,双手合十在胸前,然后展开成“单鞭”,身形一转化为“金刚捣碓”,再接着“白鹤亮翅”“野马分鬃”“抱虎归山”……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虎虎生风。
他的脚步在水泥地面上移动,踩得稳而有力,像钉子扎进木头里。
拳风在空中划过,带起细微的呼啸声,那是速度和力量结合在一起产生的效果。
他的呼吸均匀而深沉,吐纳配合着动作的节奏,整套拳打下来,如同一首用身体谱写的诗。
天边的那一抹淡紫色渐渐变成了橘红色,太阳从远处高楼的缝隙中探出了半边脸,金色的光芒洒在天台上,把陈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收了势,站在天台边缘,迎着初升的太阳,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晨风吹过来,吹在他汗湿的脸上,舒服极了。
陈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卡西欧电子表,七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才上班。
他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在水泥台面上坐了下来,看着远处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莞市的天际线在太阳的映照下像一幅剪影画,高楼、厂房、塔吊、烟囱,层层叠叠地排列着,像是这座城市的骨骼和血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下了天台。
下到五楼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正往上走的工友。
那人睡眼惺忪,趿拉着拖鞋,大概是要去天台上晾衣服,看到陈龙从上面下来,随口问了一句:“这么早,去天台干嘛?”
“练拳。”陈龙说。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觉得“练拳”这两个字从陈龙嘴里说出来有些违和,但也没多问,打了个哈欠继续往上走了。
陈龙回到四楼的宿舍,推开门,阿强正好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表情。
他看到陈龙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清晨的凉气和微弱的汗味,好奇地问:“你一大早跑哪去了?”
“天台,练拳。”陈龙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从床底下拿出洗漱用品。
阿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瞌睡虫被这句话赶跑了一大半:“卧槽,你每天早上都去练拳?难怪你身材那么好!下次你叫我一起去呗,我也想学学少林拳法。”
陈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起得来!”阿强拍着胸脯保证,“我定了闹钟,六点就起!”
陈龙笑了笑:“那你明天要是六点能爬起来,我就带你去。不过我跟你说好了,练拳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坚持下去才有用。你要是练两天就喊累不干了,那我可不教了。”
“没问题!”阿强兴奋地跳下床,差点被拖鞋绊了一跤,“我阿强做别的不行,坚持二字还是懂的。”
陈龙没有再说什么,拿着牙杯毛巾出了门。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推开半掩的门,里面已经有了好几个人,挤在水龙头前面刷牙洗脸。
他排在一个工友后面,等了七八分钟才轮到他,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激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今天的阳光似乎格外好,透过卫生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陈龙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心里莫名地轻松了几分。
有些东西,好像正在慢慢地好起来。
傍晚六点,下班铃准时响了。
工人们从各个车间里涌出来,有的骑车,有的走路,有的三三两两地往厂门口走。
陈龙换下工作服,走出仓库,看到小四川和阿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走吧,去买点东西。”小四川冲他招手,“我的牙膏用完了,洗发水也没了,得去采购一批。”
陈龙点了点头,加入他们两个的行列,三个人一起出了厂门。
今天的工业园区比平时热闹一些,因为今天是发薪日,很多厂子的工人刚领了工资,兜里揣着钱,脸上带着笑,纷纷涌到街上买东西、吃饭、娱乐。
路边的摊贩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卖水果的、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日用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都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陈龙三个人在一家日用品杂货摊前停下来,各自挑了些东西。
陈龙买了一包洗衣粉、两块肥皂、一条新毛巾,花了九块钱。
小四川买了一瓶洗发水、一管牙膏,花了五块。
阿强买了一包瓜子、两瓶汽水,花了三块。
三个人兜里的钱都不多,买东西都是精打细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