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离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郑源终于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与北狄勾结,里应外合,这是通敌叛国,灭九族的罪。
他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封信,仿佛在看一份早已预料到的、终于姗姗来迟的判决书。
郑源会走到这一步,他一点也不意外。那老狐狸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野心勃勃,勾结北狄、图谋兵权,是他迟早会走的一步险棋。只是没想到,他会选在陆铭投诚之后这么快就付诸行动。
这说明,郑源是真的急了。
也说明,陆铭的戏,演得足够成功。
沈江离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城防图上,指尖在图上的某处轻轻一点,那里,是辅国府所在的方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这张网,织得不错。只可惜,网住的是你自己。”
手指拂过图纸上的字迹,思绪忽然飘到了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方向——婚事,他忍不住苦笑,只觉得胸口闷闷的,透着怎么都化不开的酸涩。
他想起自己成亲那日,尚书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甚至陛下也亲自到场,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耳边全是祝福和笑闹声。
他虽然并不喜欢那样的喧闹,但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场体面的、风光的婚礼。
可陆铭呢?
他甚至能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婚礼必定是简单的,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没有亲友,没有祝福,没有热闹,连鞭炮都不敢放,怕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宾客想必都是敌人——郑源和他的心腹幕僚,郑源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笑着看新人拜堂成亲,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用一桩婚事就把这个“投诚”来的幕僚牢牢绑在了船上。他一定笑得很得意,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利用陆铭,怎么利用探春,怎么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刀。
这些所谓的“宾客”,没有一个是真心来祝福的,全都是敌人,全都是等着看他下一步棋怎么走的豺狼虎豹。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以兄长的身份出席,不能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一杯酒,说一句“恭喜”。
他们兄弟二人,竟都无缘见证对方的婚礼。
他成亲时,陆铭在北疆,没能来喝他一杯喜酒,如今陆铭成亲,他却也只能独自守在冰天雪地里,对着一封密信,想象那场冷清得近乎荒诞的婚礼。
他不敢想象陆铭心里该有多难过?他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从小到大一直没有变过,爱玩爱闹,笑得没心没肺,可真遇到难处却从来不肯说——受了委屈不说,疼了不说,难了也不说,最多就是气不过在背后骂他几句,骂完了又笑嘻嘻地跑过来,说“哥,我没事”。
沈江离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过那幅城防图的边缘,纸有些皱了,边角被他捏出了几道褶子,他用指腹轻轻按压着那些褶皱,试图把它抚平。
他喃喃低语,声音很轻:“阿铭,哥哥对不起你。等回去之后,你想怎么骂我都行,随你高兴,我绝不还口。”
他说完,又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图纸上无意识的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触摸某种遥远的、无法抵达的温度。
帐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小灰在他肩上轻轻挪动爪子。
小家伙歪着脑袋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疑惑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像是在问他跟谁说话。
沈江离抬起头看着小灰,伸手摸了摸它身上光滑而坚硬的羽毛,力道刚刚好,从头顶滑到背脊,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小灰眯起眼睛,缩了缩脖子,很是享受。
沈江离感受着指尖羽毛顺滑的触感,忽然想起陆铭给这小家伙取名字时的样子——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小东西灰不溜秋的,就叫小灰吧。
他当时觉得很无奈,好歹是只金雕,叫这么个名字像什么话。可他没有反对,因为陆铭难得给什么东西取名字,他不想扫他的兴。
如今小灰长大了,不再是灰不溜秋的样子了,可名字没改,还叫小灰。每次他唤它的时候,都会想起陆铭蹲在地上歪着头看它的样子,想起他笑嘻嘻地说“就叫小灰吧”,想起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可他知道那副没心没肺底下藏着什么,藏着太多不能说的话,太多不能流的泪,太多不能示人的脆弱。
沈江离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靠回椅背,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低低地道了一句:“珍重。”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小灰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罕见的低落情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主人此刻不太高兴。它轻轻张开翅膀,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低低的、温柔的咕咕声,像是在安慰他。
沈江离回过神来,看着小灰那副歪头歪脑的困惑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弹它的脑门:“你懂什么。”
小家伙被弹了一下,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咕咕叫了两声,又把脑袋缩回翅膀底下,不理他了。
沈江离收回手,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幅城防图,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低落和伤感用力压了下去,封存在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愧疚或感慨,北疆的风雪不会等人,京城的棋局更不会。
他平静下来,眼神也恢复了一贯的冷冽与清明,指尖在图上游走,就着烛火的微光仔细审视,脑中飞速推演着每一步棋的走向,并开始构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圣眷,只为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两个人,愿意放弃一切去守护的亲人。
一个是此刻正在京城的风雨中独自周旋,替他守着后方,替他应对那些明枪暗箭的夫人。一个是从小跟在他身后,对他百般信任,如今又替他深入虎穴的弟弟。
烛火摇摇晃晃,将他和金雕的影子投在帐布上,一个人,一只鸟,相依为命,像一幅画,安静,也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