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冬夜,雪下的没完没了。
大帐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被从帐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照得忽明忽暗。
沈江离独坐书案中,就着一盏孤灯,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军报。小灰蹲在他的肩头,半阖着眼睛打盹,偶尔抖抖羽毛,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咕哝,这只小金雕如今已变得神骏非凡,身上灰白色的绒毛早已褪去,换上了一身深褐色的羽毛,双翼展开足有半人长,站在肩头沉甸甸的,沈江离却早已习惯了这份重量。
它不再是从前那个追着人扑腾的小东西了,它长大了,可每次他喂食的时候,它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歪着脑袋蹭他的脸。他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胸脯,羽毛光滑而坚硬,底下那颗小小的心脏跳动得又快又有力。
放下手中的军报,沈江离揉了揉眉心,伸手拿起一封信。那封信是傍晚时分到的,信封上是黛玉清秀的字迹,端端正正的,却让他心中一阵阵发软。
拆开信,目光一行行扫过——黛玉在信中说了些家常,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放心,然后叮嘱他注意保暖,天寒地冻,勿忘添衣。
读到这里,他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能看到她坐在窗下写信的模样,灯花在她颊边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然而他的笑意,在看到后半页时,渐渐凝固了。
黛玉状似不经意的提及郑婉来访,污蔑他们兄弟关系不一般,被她打发走了。
沈江离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像是冬日湖面缓缓凝结的冰层。
巧了,郑婉他还真见过——在宫里遇到过几次,端着一副大家闺秀的架子,温婉谦和,见人便笑,可那笑意从来到不了眼底。
她竟敢去尚书府,竟敢在黛玉面前说那些话。
郑源这是急了,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不过这也说明陆铭的戏演得够真,已经被郑源当成了自己人。可他不知道,黛玉不会信那些话,一个字都不会信。
她若信了,就不会在信里写得这么平静——她会问,会在字里行间隐晦的试探,可她什么都没藏,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
她信他,容不得他人挑拨。
他放下信纸,若有所思。
忽然明白了这几日自己为什么总是无缘无故地打喷嚏了,他原先还暗暗窃喜,告诉自己是黛玉想他了,如今看来八成是陆铭背地里骂他。
他并不生气,甚至有些想笑。陆铭骂他,从来不需要理由。心情好了骂两句,心情不好了更要骂。尤其是在受了委屈又不能当场发作的时候,骂沈江离几乎成了他唯一的宣泄方式。
沈江离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能从喷嚏的频率和间隔,大致判断出陆铭此刻的愤怒程度。
依这几日的频率看,这回是被气得不轻。
他能想象陆铭看到这封信时的反应——先是愣住,然后脸色铁青,然后暴跳如雷地骂他,骂完了还觉得不解气,估计还要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这小子气昏了头的时候,是什么都顾不上的。
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陆铭在京城里替他挡着的,不仅仅是郑源的算计,还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污言秽语,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最受不得这种委屈。他能忍下来,已经是极大的成长了。
沈江离将黛玉的信重新折好,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等京中的事了结了,他回京之后,要怎么跟郑家好好清算这笔账,有些话,说出口了,就要付出代价。
小灰忽然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过一丝锐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翅膀微微张开,像是警觉到了什么。
沈江离也听到了——帐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急,不是巡逻的士兵,是暗卫,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盯着帐帘。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道黑影闪了进来,浑身还带着夜色的凉意。在沈江离面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双手递上。“陆大人密信,呈大人亲启。”
沈江离接过包裹,没有立刻打开,先问道:“你从京中来?路上可顺利?”
“回将军,一路顺利,无人追踪。陆大人吩咐,此物须亲手交到将军手中。”
沈江离点了点头,暗卫便无声地退了出去,如同一滴墨水融入黑夜,消失无踪。
帐中恢复寂静,沈江离借着灯光,打开包裹,露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机关小木盒——这是陆铭闲时最爱捣鼓的东西。
他仔细检查了油纸的封口——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开启过的痕迹。方熟练的打开盒子,从中取出两张纸:一幅折叠得极为工整的图纸和一封信。
他先展开那幅图纸,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那是一幅京城布防图,陆铭画得很细,有的地方还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兵力部署和换防时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重点标注出的几处城门、箭楼、粮仓、水源,以及几条隐秘的暗道出口,无一不是要害之地。尤其是其中一条暗道,竟然直通皇城外围的一处废弃水井——这条暗道,连他都不知道。
沈江离的目光在图上游走,一寸一寸地仔细看过,将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脑中。他知道,这幅图绝不可能是陆铭从郑源书房里光明正大带出来的,只能是那小子凭记忆默画下来的。这份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是他当年一手训练出来的,没想到今日派上了这么大的用场。
他放下城防图,又展开那封信。陆铭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笔画间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杀气,却又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废话。信中详细叙述了郑源的计划——与北狄勾结,里应外合,完婚后将他调回北疆,借北狄之手除掉沈江离,夺取北疆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