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过来抱着探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可把娘吓死了!这几天,娘是吃不下睡不着,就担心你被那些杀千刀的给害了!娘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但是娘没用,去找郑家的人被挡在门外,说什么都不让进,想去报官又怕坏了姑娘的名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哭得情真意切,这几日担惊受怕,又没了王夫人的压制,她心里那点对女儿的愧疚和亲情,倒是被激发了出来。
探春听着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姨娘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赵姨娘拉着探春,絮絮叨叨问了许多,探春只拣能说的说了,隐去了惊险的部分。
良久,赵姨娘哭到眼睛肿了声音哑了,才慢慢停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探春的脸,说瘦了,又看看她的脚,问还疼不疼。
探春说不疼了,赵姨娘不信,蹲下来要看她的脚。探春拦住她,“不碍事,真的不疼了。”
赵姨娘见她确实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咬牙切齿道:“都怪薛家那个扫把星!克得你差点回不来!看我回头怎么收拾她!” 说罢,又叮嘱探春好生休息,这才抹着眼泪走了。
黛玉是连夜赶来的。马车停下,她不等紫鹃扶,自己掀开车帘跳了下来,两位嬷嬷一左一右护着她,步伐匆匆,直奔秋爽斋。
探春正坐在灯下绣一方帕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黛玉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这些天没有睡好,忙起身迎上去。
“三妹妹。”黛玉上前,握住她的手,仔细打量,见她除了脸色苍白些,并无大碍,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可算是回来了,伤如何了?可吓到了?”
探春心中一暖,反握住黛玉的手,低声道:“林姐姐放心,已经不碍事了。还要多谢姐姐送来的衣裳和银子,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她知道,那包袱里的银票,是林姐姐的体己,是雪中送炭的情分,那些新衣裳,也是林姐姐的心意。这份情,她记下了。
黛玉摇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探春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坦然。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陆铭,没有提那夜的惊险,也没有提那桩刚刚敲定的婚事。有些事,无需言明。
“回来就好。”黛玉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生将养,万事……有我。”
探春用力点头,眼中泛起湿意:“嗯,我知道,有姐姐在。”
说着,她起身,从箱笼里将黛玉先前送来的蓝布包袱捧出来,推到黛玉面前。
“林姐姐,这包袱里的东西,我用了一些,但衣裳都是崭新的,我只穿了两件,其余的都叠好了。银票……也原封未动。”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姐姐的心意,我领了。可这些东西,我真的不能收。姐姐在京中立足不易,处处都要打点,我不能……”
她话未说完,黛玉已伸手按住了包袱,指尖轻轻一挑,解开了那个系得紧紧的结。包袱散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衣裳,和那几张被探春细心抚平、压在衣裳下面的银票。
黛玉没有去拿衣裳,而是拈起那几张银票,目光在上面一扫,眉头便轻轻挑了起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几张银票在指尖捻了捻,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数额和票号,然后抬眼看向探春,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促狭。
“三妹妹,”黛玉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你确定……这是姐姐我给你的?”
探春一愣,不解的看向黛玉。
黛玉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轻轻笑了出来,带着几分揶揄,几分欣慰,还有几分了然。
“傻妹妹,”黛玉放下帕子,眼中笑意未减,将那几张银票重新塞回探春手中,“你还没明白吗?我是给了你银票,却不是这个数。这多出来的……想必是你家那位陆大人,私下里添进去的。他大概是怕你不肯收他的,又怕你手里银钱不凑手,不好意思开口,便想了这个法子,悄悄地加在里面,借我的手,转交给你。”
探春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胭脂都不用擦了。她握着那几张仿佛烫手的银票,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他怎么……”探春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又急又气,心头却奇异的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流,“他怎能如此!我、我怎能用他的银子!这、这……”
“怎么就不能用?”黛玉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心中好笑,故意逗她,“他是你未来的夫君,给你银钱傍身,天经地义。难不成,你还想跟他分个你我,算得清清楚楚?”
“我……”探春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几张银票,只觉得它们像一团火,烧得她心慌意乱,却又舍不得放下。
她想起陆铭那张看似平静、实则藏着几分狡黠的脸,想起他每次来去匆匆、却总不忘给她带些小物件或解闷书籍的细心……
原来,他连给银子,都要用这种方式,怕她尴尬,怕她不肯收。
黛玉看着她那副罕见的小儿女情态,心中那点疲惫也消散了不少。她伸手,轻轻覆在探春微凉的手背上,温声道:“收着吧。这是他的一片心意,也是他的担当。你如今在府里,处处需要用钱,手里宽裕些,总是好的。况且……”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道:“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日后嫁过去,好好与他过日子,便是最好的回报了。”
探春的脸更红了,扭过脸去不看黛玉,嗔道:“林姐姐!你如今怎么也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了!”
黛玉抿嘴笑道:“收好了。这可是你家陆大人的心意,可别辜负了。”
探春又羞又恼,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他……”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倒是个细心人。”
黛玉看着她眼中那抹不自觉流露的柔和光芒,心中了然,却不点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掩住了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黛玉又坐了片刻,嘱咐了几句注意休养的话,便起身告辞。探春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那点不安,被一丝暖意悄然驱散。
她想,下个月初八,快了。等到了那一天,她就不用再回来了。
窗外,月色正好,悄然洒在少女那颗因羞涩、因感动、因悄然萌芽的情愫而微微悸动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