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在几个侍卫的护送下,绕了小半个京城,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尼姑庵后门。
早已得了吩咐的哑婆子从庵里出来,与侍卫低声交谈几句,便从车里扶下了一个穿着半旧水田青缎棉袄、脸色略显苍白、腿脚有些不便的姑娘——正是探春。
她依着陆铭的嘱咐,在庵中略坐了片刻,喝了盏清茶,做足了样子,才往荣国府去。
没有人知道她这些天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她见过谁,没有人知道她脚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哑婆子将她送出前门。
门外,荣国府派来接人的小轿早已等候多时,抬轿的婆子还是原来那两个,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不安和探究。
探春上了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靠在冰冷的轿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手不由自主地探入袖中,那里,藏着陆铭临走前塞给她的一把短小而锋利的匕首,柄上暗藏玄机,让她收好以备不时之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慌乱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些。
轿子穿过熟悉的街巷,最终停在荣国府那扇曾经煊赫、如今却透着萧瑟的朱漆大门前。
门房正低着头收拾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丢了手里的东西,拔腿往里头跑,边跑边喊:“三姑娘回来了!三姑娘回来了!”声音又尖又亮,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探春扶着婆子的手,慢慢走上台阶。
脚底的伤还没好透,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可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嘴角微微抿着,目光平视前方,腰背挺得笔直。
贾政是从书房跑出来的,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又惊又喜又急又怕的表情,他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探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三丫头,你回来了。”
探春站定,垂首行礼,唤了一声“老爷”。
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诉,没有质问,没有这些天积攒下来的委屈和恐惧,只是平平淡淡地叫了一声父亲,像从前每一次请安时一样。
贾政几步上前,上下打量着探春,见她虽有些憔悴,衣衫也普通,但精神尚可,身上并无明显伤痕,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复杂的表情变为毫不掩饰的、近乎狂喜的笑容,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把为父急坏了!”
他的目光移向她脚上那双半旧的绣鞋,以及走路时微微发颤的步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问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探春先开了口,依着陆铭教的,态度恭敬,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后怕:“女儿不孝,让老爷担忧了。那夜从郑家出来,马车走错了路,遇到一伙歹人……女儿险些被掳走,挣扎过程中不小心摔下了山坡,伤了脚,昏迷过去,幸得一位路过的师太相救,带回庵中。因伤势沉重,又怕歹人追索,连累家里,故一直不敢声张,在庵中养伤。直至近日方能行走,这才托师太送信……”
她将陆铭编好的说辞,一字不差,缓缓道来,不急不躁,清清楚楚。眼神带着劫后余生的惶然,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矜持。
贾政此刻哪还顾得上深究细节?他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想便信了。
此时他满脑子都是上午辅国公郑源亲自登门、笑容满面提亲的“天大好事”!对象可是如今辅国公跟前的红人,是能帮他荣国府翻身的关键人物!他正愁找不到探春,怕这桩天上掉下来的喜事黄了,没想到女儿竟自己回来了,还毫发无损!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好了好了,人没事就好!那些腌臜事,不必再提!”贾政连忙打断,生怕探春再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坏了这桩“良缘”,他脸上堆着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我儿受苦了,快回屋歇着。有件事要告诉你,为父为你重新定了门好亲事,是辅国公亲自保的媒,这位陆公子在辅国府做幕僚,是位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为父已答应了这门亲事,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八。你好生将养,过些日子,便准备出阁!”
探春心中冷笑,面上却只做出微微讶异、随即顺从的模样,低头道:“婚姻大事,全凭老爷做主。” 她没问任何细节,仿佛真的只是个听话的、待嫁的女儿。
贾政见她如此“识大体”,更是满意,连声让人送她回秋爽斋,又吩咐厨房炖些补品送去,叮嘱她回去歇着,脚伤还没好,别到处走动。
探春应了一声行了个礼,转身往园子里走。
秋爽斋的灯亮着。
侍书和翠墨早已得了消息,此时正站在门口守着,一个望穿秋水,一个急得直跺脚。
这些天她们日夜难安,不敢报官,只能守在秋爽斋里等,等姑娘回来,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她们想过最坏的结果——担心姑娘遭遇不测,回不来了,被人害了,被人关在哪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她们不敢想,也不敢不想。
远远的看见探春过来,两人扑上来,抱着她哭的说不出话。
探春看着这两个眼圈通红、嘴唇发白、瘦了一圈的丫鬟,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暖。
“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她拍着两个丫鬟的背,自己眼眶也有些发酸。回到这熟悉的屋子,看到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丫头,她才有一种真正“回来了”的实感,虽然这个地方,已不再是避风港。
不多时,惜春匆匆赶来,她跑得急,裙角沾了泥,发髻也歪了。看到探春坐在灯下,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拉着探春的手,上下看了又看,眼圈红红的,低声问:“三姐姐,你真的没事吗?那庵里……苦不苦?”
探春摇头,温声道:“不苦,师太人很好。倒是你,这几日可好?”
惜春如释重负的点点头,说自己都好,没有问她脚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只是握着她的手,将这几日府里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姨娘匆匆赶来,她难得的没怎么打扮,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夹袄,脸上还带着泪痕。
她站在门口看着探春不敢进去,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探春看着她,起身犹豫了片刻,叫了一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