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念惊得差点摔了碗,跟箫承渊对视一眼,这人面色如常,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带着稚气无辜,仿佛方才那声亲昵的称呼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大邺女儿家金贵,男女大妨七岁不同席,未出阁之前,闺名只有家中亲人、贴身嬷嬷丫鬟知晓,便是自幼定亲的未婚儿郎,也只有在成亲后才能唤娘子闺名。
偏这大傻子不知其中道理,叫个什么阿念!
沈竹念揉揉眉心,觉得这事儿没有这么简单,便开口询问,“铁牛在哪儿听得阿念二字?”
萧承渊微微偏头,“秋露说的。”
沈竹念咬牙,猛地转头怒吼“秋露!”
秋露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溜到灶台后面,委屈巴巴小声辩解,“姑娘,我只提了句您闺名叫阿念,哪晓得铁牛这记性这样好……”
“......”
料理完秋露这个大嘴巴,沈竹念对着箫承渊解释半天,这执拗家伙不让叫阿念,便什么都不叫了。
夜深人静,寺庙外月光清辉,远处的山坳下,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悲哭之声,但已经比前几日淡了许多。
灶房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萧承渊这个病号早睡早起,躺得笔直,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沈竹念用镰刀削了长短不一几根木棍,明日拿去竹林挖笋,这一天鸡飞狗跳,等她回到寨房,秋露早就呼呼大睡,四仰八叉占了大半张竹榻。
沈竹念白日爬山下山没啥事,这会儿却是腰酸背痛,没好气地把这丫头推到一边,捶了捶腰,总算能歇息片刻,塌了的墙砌好了,庙门也拴上门闩,把能想的事儿想了一圈,便安心地闭上眼,纤长半卷的睫毛垂下,不多时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天果然放了晴。
雨后的山寺空气清新得发甜,院墙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竹林苍翠欲滴,秋露睡个饱觉,精神抖擞起了个大早,洗手添柴烧火,馏了四个野菜团子,姑娘吃一个,她吃一个,铁牛两个,嘿,绝对不浪费。
回去瞅姑娘睡醒了没,瞧着没醒,老实去喂骡子。
沈竹念一觉睡到天大亮,披衣起来,揉揉眼,掩唇刚打了个秀气呵欠,萧承渊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后院洗脸。
晨光熹微中,水珠顺着他锋利下颌滑落,依旧是昨日那身绯色布衣,这身衣服在乌篷船上溅了血迹,十分不好搓洗。
沈竹念舍不得扔,这人也没几身换洗衣物,没有皂角,就用草木灰泡洗,洗到发白晒干,箫承渊照旧拿回来穿。
吃了朝食,揣了中午吃的菜团子,吃过朝食,沈竹念背上竹筐,筐里放着砍刀、麻绳和两个粗饼子当干粮,又给萧承渊也塞了个竹筐。两人背着竹筐,手提镰刀,沿着山路往半山腰走。
秋露眼巴巴想跟着,自是不能跟着,一来寺庙里还有许多事情做,晒得棉被、野菜、艾草,骡子都要有人照料,二来挖笋挖陷阱是体力活,两个姑娘家干不动,有铁牛一个大男人在,方便许多。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沈竹念穿着草鞋,慢吞吞走得极慢,生怕一脚踩进泥坑里,萧承渊也换了双刚编好的草鞋,他走在前头,步子大,走出几步就停下来等她,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
走着走着,沈竹念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萧承渊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很,直接把她拽了个趔趄,撞上他胸口。
“嘶——”沈竹念倒吸一口气,赶紧推开他,“你的伤没事吧?”
萧承渊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白布,没有渗血的迹象,摇了摇头:“无碍。”
饶是如此,沈竹念也有些后怕,万一伤口崩开了呢,万一害的人家旧伤复发,心里也过意不去。
接下来的路,沈竹念在前,箫承渊断后,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绕过一个小土坡,眼前出现一个大片竹林。
高大的翠竹挺拔参天,江南梅雨时节,竹林里冒头的竹林不少,沈竹念挑了一块在向阳坡地的竹林,这里长的竹笋嫩又鲜,若是背阴不见阳光的地方长得笋瘦小且味涩。
夏笋不同于春笋那般显眼,这时节的笋叫竹鞭笋,沈竹念寻了一微微鼓起的地面,朝萧承渊招手,“像这种地面鼓起或是有裂缝的地方八成有笋,把土挖开,轻一点,别把笋挖断了。”
萧承渊接过她递来的木棍,蹲下身,按照她说的刨开泥土。没几下,一截嫩绿色的笋尖露了出来,胖乎乎的,甚是喜人。
“对对对,就是这样。”沈竹念喜上眉梢,“顺着往下挖,别急。”
萧承渊挖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棍下去都恰到好处,不多时便完整地挖出一颗胖笋,他捧着那颗沾满泥土的绿笋,皱眉思索。
沈竹念接过嫩笋,拿在手里十分欢喜,解释道,“这是笋,能吃的笋,是好东西。”
萧承渊似是明白了什么,也不多话,两人一个找、一个挖,配合得倒是默契。不到一个时辰,挖了小半筐笋。
沈竹念揉了揉酸痛的腰,正想说歇一会儿,忽然听见竹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登时警惕起来,握紧镰刀。
萧承渊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绷紧了身体,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去,等到一团灰色的东西灌木丛中一跃而出,突然飞出一把匕首将那东西狠狠钉在碗口粗的竹子上,嗡嗡震颤。
一只灰褐色、肥嘟嘟的野兔惨死当场。
箫承渊过去收了匕首擦干净,漫不经心拎起死兔,好奇望过来,“这是何物?”
“兔子啊,
沈竹念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赶紧过去拎起肥兔的耳朵掂了掂,是只公兔,约莫有四斤多重,如此肥硕的兔子,怎么烧都好吃,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飞禽莫如鹧鸪,走兽莫如胖兔。
兔肉滑嫩,兔皮硝好了,可以做两副带毛的皮手套,再做个护膝,还可以用松枝做成熏兔,
她让萧承渊将兔子放进竹筐,一地血腥味埋土掩盖掉,想着以后再抓着兔子公兔就杀掉,母兔带回去它喂肥了,或是下崽儿或是吃肉都好。
日子有盼头,这么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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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竹念干劲又来了,拉着萧承渊在林子里多转了几圈,砍了竹竿现场削尖,刨坑挖陷阱。
一连挖了几个陷阱,竹竿扎进去,密密麻麻尖刺刺,上面略铺了层落叶野草,猎物正好戳中消消乐。
二人歇了会儿,又挖了几个笋,还在一片低洼处发现了个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竟有些小鱼在游。
沈竹念趴在潭边看了半天,遗憾道:“没有鱼网,抓不着。”
萧承渊看了看那水潭,又看了看沈竹念,忽然蹲下身。
沈竹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萧承渊手腕一翻,一条巴掌大的鱼被他甩上了岸,在落叶堆里扑腾。
“……”
萧承渊接连抓了三四条,每一条都又快又准,他将鱼扔上岸,这才甩了甩手上的水。
有了鱼,沈竹念又发现一小片鸡枞,喜得眼眸眯起,“铁牛,这么多鱼跟鸡油枞,采回去煮汤给你喝!”
箫承渊低头,对上她亮闪闪的眸子,薄唇弯了下,轻轻“嗯”了声,蹲下身采摘,沈竹念说什么能采,他便跟着采。
傍晚时分,两人满载而归。
秋露在灶房里忙活,学姑娘的样子烙了几张野菜饼,远远便闻到香味。看见沈竹念和萧承渊回来,筐里装得满满当当,有笋有菌子有鱼还有只灰兔子,喜滋滋迎过来。
“姑娘!这鱼、兔子哪来的?”
“抓的。”沈竹念将竹筐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都是铁牛的功劳。”
秋露送了水来,二人一饮而尽,随后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萧承渊,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多问,晚上三人头一次吃了顿香喷喷的兔肉。
日头暴晒,箫承渊按照沈竹念的方法,用削好的竹竿和晒干茅草临时搭了个通风凉棚,晒了鱼干,晚上就在里面吃饭乘凉。
半月之后,山下洪灾终于缓缓退去,留下大片大片湿臭的淤泥跟动物骸骨,天上秃鹫盘桓,州城街道满目疮,倒塌的墙垣下数不清泡胀的人畜尸体,山下哭声震天,更可怕的是,高温滋生瘟疫。
数日前金陵被起义军攻破,世家倾覆,皇帝老儿跑了,这老皇帝在位二十余年,原是武将以卑劣手段抢了前朝的天下。
早年尚算勤勉,后来沉迷佛偈,纸醉金迷,挥霍无度,将攒下来的大好基业毁于一旦不说,朝中局势动荡,连年征战使得百姓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他一拍屁股溜了,苦了一众没有跑掉的龙子凤孙,就连当朝太子也被割了头颅挂到了城门口,太子妃同诸多后宫嫔妃不堪受辱,纷纷撞柱而亡。
赤地千里,山河沦陷,战乱不断,瘟疫横行。
湖州府接连经历了兵祸、洪灾,府衙存粮损失惨重,本想等洪灾过后,官员百姓上下勒紧裤腰带,凭着仅剩不多的救命粮,开仓放粮,能勉强熬到秋收。
谁也没料到,府衙外流民窝棚却越聚越多,如同附骨之疽,几次爆发动乱。
火焰升起,黑烟滚滚,竟也有流民攀着残垣断壁爬上了九度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