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念还在叽叽咕咕辩解,萧承渊已经低了头,鼻尖几乎碰到她发顶,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
“没有?”
“真的没有!”沈竹念抬手抵在他胸口,隔着微湿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结实温热的触感,她耳根一烫,声音软了,“你离我远些说话。”
狗东西,天天就知道欺负人。
沈竹念纤长浓密的睫毛眨啊眨,一张柔弱无害的小脸,握紧他身前衣襟的手微抖,看着像是怕极了,其实心里早就把他骂了八百遍了。
萧承渊心知肚明,干脆将她老实垂放在身前的小手拿过来握在掌心里,若有似无捏了捏,刚要说话。
“阿嚏——”
沈竹念一个喷嚏打过来,萧承渊默默闭了眼。
“……”
“阿嚏!”
沈竹念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双眸都起了雾气,瞧着可怜巴巴,她揉着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嘟囔着应该是刚才吹风受寒了,想着碗酸汤鱼丸面出出汗就好了。
说完还拿眼风看萧承渊。
萧承渊沉默起身,“一碗够不够?”
“够了。”
“面汤多加些鱼肉丸,鲜嫩才好吃。”
沈竹念贯会上杆爬,萧承渊也依言去灶房洗手作羹汤。
秋露睡了一觉,才发现沈竹念在堂屋的拿了些糕点吃着,一边翻着外面流行的话本,桌上还放着碗酸汤面。
“姑娘,方才吃了晚食,又吃面不怕撑着吗?”
因外头下雨,秋露担心沈竹念受冷,将火炉从外边提了进来,烧了些炭火,又拿了个小暖壶灌热水,塞到沈竹念手里。
沈竹念含糊唔了声,哪能把刚才的事情谁出来。
秋露也没放在心上,坐下来一道吃点心,泡了壶陈皮茶打纸牌。
浣溪镇这边卖的陈皮都是两年陈皮,陈皮三年以上泡茶才最香。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等入夜了,俩人才热热乎乎地睡下。
还未到腊八节,浣溪村就接连办了好几场亲事,最热闹的要属栓子家的亲事。
不知道怎么地,前头栓子娘跳脚反对栓子娶柳树村的荷花。
荷花爹娘亲自登门,用栓子娘推心置腹谈了谈,栓子娘居然点头这门亲事。
是此两家皆大欢喜,乡下庄子娶亲跟城里相比,就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栓子家拿了一两聘礼,荷花家也陪嫁一对银手镯,算是给未婚的小两口添妆了。
栓子家一家卖力操持喜宴,一是给即将进门的儿媳妇体面,二是村里乡亲吃好喝好。
农历腊月初六,黄道吉日宜嫁娶出行。
这天一大早整个浣溪村就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一身粗布喜服的栓子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六个健壮的后生,吹着唢呐打着锣鼓,赶了驴车去王木匠家将新嫁娘接来。
新郎接到了新娘子,开头的年轻后生咧着嘴,打了打火石放了一挂火红的鞭炮,炮竹声声,留下满地的红屑儿......
栓子家篱笆围起的小院子儿里,门口挂了一排骨头汤两只大红灯笼,临时时架起的大锅里头煮着大骨头,雾气蒸腾,肉香四溢。
往年村里摆宴,怎么也要割上几斤肉,今年实在是囊中羞涩,有骨头汤都算不错了。
肉菜没有,青菜管够。
庄子里来帮忙的媳妇婆子皆是利落能干的,七手八脚在刚搭起的土灶前忙活,庄子里汉子们扛着家中桌椅板凳来助阵,栓子舅舅搬了两坛子自家酿的白酒来给喜宴助兴。
庄子上来凑热闹的娃娃们满院子跑,小手里抓着喜糖,跟在大人屁股后头喊,“新娘子来喽,娶媳妇喽……”
栓子爹跟栓子娘忙前忙后,两张老脸笑成菊花,栓子娘发髻上别着一朵红绒花,喜滋滋瞅瞅刚进门的儿媳妇,再看看院子里头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村里人接亲后,沈竹念带着秋露去吃席,外头冷飕飕的,要不是栓子家挨家挨户发请帖,她更想在家躺着,萧承渊早不知道去哪打猎了。
陆三郎也不在,陆三嫂拽着四个崽子,忙得都没功夫打招呼。
直到坐在席上才跟沈竹念,“早知道,就不让几个兔崽子来了,闹哄哄的竟添乱。”
“也没多乱,大蛋那不是帮着嫂子吗?”
“也是,大蛋年长几岁到底管用,咱农户人家的日子,一天到晚忙不完的活计。”
村里人来的差不多了,刚放完一挂喜炮,酱香的大骨香味萦绕在众人鼻尖,栓子家不大的小院坐的满满当当,汉子们在桌上推杯换盏,猜酒划拳。
妇人们也在一起说着乡间八卦,说起最近镇上钱大户家的八卦来,杜婆子一拍大腿,立马来了兴致,“那钱大户人唤醒钱老三,原本是市井杀猪的屠夫,靠着杀猪攒下家财万贯,这位爷许是杀猪造孽太多,年过三十还膝下无子,着急上火纳了七八房美妾,直到三十八小妾才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钱玉郎,那可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金尊玉贵地养到如今,眼看都快说亲了,没想到前几日居然爆出那钱玉郎不是钱大户的种……”
杜婆子唾沫横飞,秋露捧着脸磕着瓜子跟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
沈竹念兴趣缺缺,想早些回家躺着。
拜亲后,村里后生嚷嚷着要闹新娘,让栓子娘怼回去了。
这群小犊子闹起来没轻没重,万一伤着儿媳妇那咋办?
谁家自家儿媳谁心疼!
傍晚沈竹念才回到家,一进屋钻进被窝便不想动了,腊八那日天还没亮,灶房就亮起了烛光。
沈竹念揉着眼出来,看见萧承渊已经蹲在灶前生火,俊朗侧脸被火光照得轮廓分明,鼻梁上蹭了一道灰,他浑然不觉
萧承渊听到声响,偏头看她,眸中映着炉火,笑了下,“怎不多睡会儿?”
“昨夜睡得早,再睡也睡不着了。”
沈竹念看着灶台上整整齐齐摆好的黑米豆子、莲子、花生,枣子都去了核,切成小丁,盛在白瓷碗里。
灶膛里火苗噼啪炸开,外腊晨光薄薄透进来,沈竹念赶萧承渊出去,往锅里又放了些糖,用小火一直熬着,腊八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甜香。
其实糖不比桂花、干桂花入味更香醇,可惜家里没有。
沈家腊八粥舍得放料,煮出来的粥喷香。
浣溪村里家家户户都熬腊八粥,东家一碗,西家一碗,相熟的人家会送一些。
一早宋货郎婆娘没卖豆浆,挎着个篮子来敲门,秋露正在后院菜地里忙活,听见叩门声,擦了把手去开门。
见是宋货郎婆娘,愣了一愣,还是笑着把人让进来:"嫂子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宋货郎婆娘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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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说着过来串门,眼睛却不住地往堂屋看。
"沈姑娘起得早。"宋货郎婆娘笑眯眯地递上篮子,"自家煮的腊八粥、腌的菜疙瘩,不值什么钱,给姑娘尝个鲜。"
沈竹念接过道了谢,请她坐下喝茶。
宋货郎婆娘屁股刚沾上凳子,就打开了话匣子,先是夸秋露勤快能干,又夸沈竹念手艺好、摊子上的包子吃食卖得快,说着说着话锋一转,提起了自家章哥儿。
"我家章哥儿老实本分,有一把子力气,能下地干活,养活妻儿老小不成问题。"宋货郎婆娘一边说一边打量沈竹念的脸色,"就是姻缘上不顺当,高不成低不就的,愁死我和他爹了。"
沈竹念端着茶杯,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在这村里住了几个月,村里谁家什么心思,多少能猜出几分。
这弯弯绕绕的话头,无非是想把她和章哥儿往一处凑。
可惜无论宋货郎婆娘说什么,沈竹念就是不搭话,最后只能悻悻起身归家。
临走时,她拿来的东西,沈竹念原封不动还回去。
宋货郎婆娘一走,秋露就在家愤愤叉腰,“那婆娘真是不要脸,她家那个儿子整天留着哈喇子满村跑,家里没有铜镜,还没有尿吗?
不知道回家撒泡尿照照?!”
沈竹念捏捏眉心,这话从秋露的口中说出来,多少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喜感,不过要好好想想成亲这事了,不然以后真没清闲日子过。
沈竹念晚上洗了澡,捏着头巾,想起白天的事有些心烦,干脆往后一仰,石榴裙摆在地上散开,香肌玉肤,像朵蔫巴花。
萧承渊靠坐在灯下,眉骨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衬得眼窝格外深邃。
“怎么不擦头发?”
“懒得擦,一会儿再擦。”
萧承渊接过她手里的干帕子,绕到她身后,动作生疏却轻柔地帮她擦头发。
要是以前,沈竹念要跳起来赶他走。
现在嘛,沈竹念可对上那双漆黑沉静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憋了半天,只哼哼唧唧。
爱咋咋地吧,反正打又打不过,骂能骂过但狗东西不在意,越骂反而越兴奋,就说还能如何。
他愿意擦就擦呗。
头发擦到半干,沈竹念趁机把帕子塞进他手里:“行了,我要去睡了。”
“好。”
萧承渊回了自己屋,按照浣溪镇的规矩,男子求取姑娘,一定要有仪式感,别的女郎有的阿念也要有,不然日后成了亲要跪搓衣板。
成亲这回事,还是那日镇上有户人家娶亲,萧承渊跟陆三去送猎物,才被科普了一番知识。
萧承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锁,掀开盖子,里头码着几块碎银子,一堆铜钱还有用红纸包着的两张五十两银票。
这一月上山打猎攒下的银钱全在此,想来也能凑够成亲的费用了
大邺富贵人家娶亲要准备珠翠首饰、彩缎匹帛,以及花茶、果物、团圆饼、羊、酒等物。
经济拮据的家庭,聘礼就简单得多,通常只是一两匹绢帛、几两银子,再加上鹅、酒、茶饼等。
那日在镇上看到新嫁娘,萧承渊皱眉不悦,想到有天阿念也会穿上喜服嫁给旁人,黑眸就变得幽冷。
她最好不要去嫁给别人,只嫁给他就好了。
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