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红纸包着的银票，眸色沉了沉。
若是阿念嫁给别人，那便将她锁起来。
那些觊觎她的玩意儿，也别想活。
他合上箱盖，锁扣"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色深沉，屋里烛火熄了大半，只余一盏烛灯。
临到子时，村里巡逻队举着火把四处巡逻，夹杂着说话声。
自从那晚上河村屠村，桑榆村虽幸免于难，却也吓得整村人连滚带爬，闹成一团。
何里正防患于未然，每日安排村里青壮劳力组队轮流巡逻。
昨夜萧承渊和陆三同几个青年巡了大半夜，其他人哈欠连天，只他没什么困意。
一到夜晚，萧承渊不吃下催眠的汤药，体内那股如山潮般汹涌的痛楚能将他撕裂。
汤药毕竟是药，是药三分毒。
他可不想吃成病秧子。
今晚萧承渊又犯了病，他蜷缩在床榻，犹如无助的小童下颌线崩得死紧，硬生生熬过几波蚀骨钻心的痛，等到熬过去，浑身已然湿透。
萧承渊全身几乎脱力起身，打水沐浴，片刻后自浴室出来，发梢还带着湿意，身上换了身白衣，却依旧玉质金相。
这厢刚消停一会儿，痛感又席卷而来，萧承渊面无表情喝了一碗助眠汤药，等了些许，毫无作用。
萧承渊竟有些愉悦，看吧，不是他恶劣下品，实在是痛得厉害无药医治，需要给自己找良药。
前头沈竹念跟秋露睡在一起，因着秋露晚上睡觉十分不老实，总爱做梦与人切磋武艺，遭殃的反而是她家姑娘。
主仆俩便分开来睡。
沈竹念睡西厢房，秋露搬到耳房，这会儿秋露睡得死沉，不使劲儿摇晃根本醒不了。
烛火摇曳，萧承渊撩开纱帐，沉沉盯着床上的解药。
冬日寒冷，屋里睡前炭烧的足，沈竹念总爱卷成一团睡觉，今个儿被子盖得太严实，她一张小脸被闷得微微发红，长发如瀑，像娇艳欲滴的牡丹花。
许是察觉到热意，沈竹念蹬掉半边被子，露出纤细白嫩腰肢背着身滚到床里睡了，露出半边空床。
萧承渊站在一旁，看着空出半边的床榻，勾勾唇，空气中漂浮着熟悉的栀子花香。
这朵栀子花在邀请他一起睡。
既如此，萧承渊掀开被褥，长臂一勾，轻而易举解捕捉到栀子花，将栀子花搂得更紧了些，这才满意地闭上眼。
这一夜沈竹念迷迷糊糊，好像身边有个冰凉的冰块，一直到下半夜冰块才消失了。
翌日清晨外头起了雾气，沈竹念睡醒，发觉被窝里的汤婆子还热乎乎的，窗外天色昏暗，一时之间不觉得天亮了，又躺了会儿。
待听到村里小童吵闹声，慢吞吞穿上石榴裙。
屋里凉了，秋露烧旺炭盆，正拎着枣泥小壶热羊奶。
沈竹念这身子气血两虚，一到天冷就手脚冰凉，尤其今年又是逃荒又是风寒露宿，虚得更厉害，她又不爱吃苦汤药，往年在老家喝羊奶调养，那是自家庄子里养着羊，想吃便有新鲜的。
浣溪村哪有这么多羊奶。
萧承渊去隔壁村买了只母羊，养在后院天天撸羊毛挤羊奶。
刚挤下的羊奶腥气，秋露放些粗茶煮着去腥，灶下小火温着，出来透口气，见沈竹念用热水洗脸奇怪道，“姑娘，以往都用温水洗脸，现在怎么用热水了。”
沈竹念用热帕子敷了敷脸，“昨晚太冷了，估计是炭盆没烧热，总觉得有个大冰坨子在身旁。”
秋露更疑惑了，昨夜她明明把屋子烧热才去睡得，就是半夜没那么暖了也不能有大冰坨子啊。
这是江南不是北方青州老家。
秋露怎么也想不明白，昨晚的大冰坨子已经将袖子挽了起来，拿扫帚扫院子落下的叶子。
这家伙儿装的跟没事人一样。
沈竹念也没放在心上，腊八过后，天气愈发寒冷，浣溪镇河道有地方结了薄冰，临近年关，村里几个总角小儿拿着鞭炮嘻嘻哈哈跑来跑去。
往年每到这时节，跑商的货船便不怎么来了，都是去岭南走船，岭南四季分明，冬天也没有如此冷，走船更有利可图。
河道上商船不来，镇上卖吃食的小摊儿就没生意，每日来摆摊的寥寥无几。
沈家的小食摊儿只天暖的时候去，摆上半天儿，多少赚些到点就回家猫着。
这阵子村里陆续又有几家办喜事，办喜事是好事也叫人忧愁。
办一场喜事少说要花费几吊钱儿，遇上灾荒年有些老头老太都把压箱底的银子拿出来，勉强给儿孙置办好亲事。
问题是孙儿成亲了，他们这帮老家伙没棺材板了。
是以村里大树下一群老头老太一个塞一个的愁眉苦脸，何里正瞧见了，思忖村中有片沼泽地还有不少废弃池塘，沼泽地挖了淤泥整整就是好地。
池塘可以养鱼养虾种上莲藕、菱角，平整出来的沼泽地也能种水稻，就是折腾麻烦些。
何里正在祠堂开了会，号召全村汉子去开沼泽地，村里的沼泽地以前也是水稻田，经过几十年战乱迁徙才变成了无主荒地。
这种荒沼泽里面不会太深，很适合开荒。
谁开出来就是谁家的，至于村里废弃池塘可以写契书低价承包给个人。
何里正不为挣钱，就为了帮村民增收致富。
大家伙儿对此跃跃欲试，沈竹念也想包个小鱼塘，不说别的，等到夏日去镇上摆摊，池塘里养的鱼虾新鲜，做出来的食材新鲜，也不用花钱去买鱼吃，多好的事儿。
晌午沈竹念吃饱饭，施施然起身，借口要去村里上散步消食儿，四处走走看看。
其实是想去看胡老汉家的鱼塘。
胡老汉是村里养鱼种藕一把好手，可惜前年上山砍柴，家里儿子担心要跟着一起去。
胡老汉犟的很，自个儿背着筐上了山。
他家儿子想着老爹常年在山里，也不是不熟悉路的，只要不往后山走，自不会遇上什么猛兽。
没想到人倒霉起来就在一瞬间，胡老汉想多砍些柴往山里走了，遇到孤狼逃跑不慎摔下山坡，瘫了不能动，他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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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都没啥本事，家里池塘自然就荒了。
胡老汉头发蓬乱，原本肩宽背阔是个壮汉，却瘦得颧骨突出，眼一天就喝一碗粥，本家老哥上门探望也没有过多表情，多了就不张口了。
他家老妻哭求也没用。
哀大莫过于心死，一把骨头没用的老头子了，活着作甚。
本家老哥叹口气，把沈小娘子要租胡家的池塘，还要聘他当养鱼指导事儿讲了，胡老汉顿时眼睛有了亮光，挣扎着起身。
“老婆子，我饿了端碗饭来。”
“哎，哎！”
胡家婶子又惊又喜，一家人小心翼翼地扶着胡老汉坐起来，把粗陶碗凑到他嘴边。
胡老汉手能动，拿着碗大口吞咽，看得一家人偷偷掉眼泪。
沈竹念就怕遇上这场景，才拖胡家本家兄弟去告诉这消息。
胡老汉家三四亩地大，冬日寒冷萧瑟，鱼塘水面波光粼粼，路边水草摇曳，鱼塘里还有鱼，只不过不多了。
秋露随手扯了根水草，拨弄水面，立时有鱼儿游来游去。
“姑娘，咱家这鱼塘真是养对了，瞅瞅等夏日指不定多肥美呢。“
秋露起身兴致勃勃开口，沈竹念眯着眼看向远处着水面，心底盘算一阵子，回头笑道，“不只这些，开春把咱们开的半亩荒地整成花田，种上芍药、牡丹、海棠、水仙腊梅花，到丰收时节去卖花。”
爆竹声中迎新年，腊月二十三一过，浣溪村家家户户开始忙新年。
沈竹念、秋露两个姑娘家哪里能操持过年，跟着陆三嫂浆洗打扫，为一家人裁剪新衣。
萧承渊同陆三郎杀鸡宰鸭，挂灯笼贴门神，忙到不可开交。
今年是在南方过得头一个年，沈竹念他们倒不似在村里乡亲那般走亲访友忙碌，只一家子关起门来过年即可。
饶是如此，沈竹念也给家人们准备下过年礼，
她给秋露的是一对月牙素银耳坠，耳坠嵌了小巧红彩，下端垂着三缕金流苏，轻轻一晃流光溢彩。
本想给萧承渊打猎来的皮子，缝一件墨色的兔毛滚边袄，留着上山打猎穿。
谁知道她手笨，用的顶好的料子，就是上头的吉庆有鱼的那尾胖头鱼，怎么看怎么不像鱼，倒像只傻里傻气的鹌鹑。
萧承渊倒是不会嫌弃，除夕夜浣溪镇流光溢彩，爆竹声声。
沈竹念拎着萧承渊送的兔灯笼，一路玩过来有些累了，便坐在临水的长廊里坐下歇脚。
萧承渊提着一路买的吃喝点心，沈竹念饿了，嘴里碎碎念，“我想吃烧鹅、紫苏鱼、八宝鸭、栗子甜羹。”
她讲的这些，暂时都吃不到。
萧承渊掏出一包枣糕，拿起一块递到她唇边。“吃不吃枣糕？”
“……吃。”
沈竹念毫不客气咬了一口，后面小石头路过，傻乎乎的问了一句，“叔叔喂姨姨吃糕？”
“姨姨是不是要嫁给叔叔当新娘了。”
陆三嫂牙疼般”嘶“了声，捂着傻儿子的嘴就把人拖走了。
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