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江昭愿是在陌生房间醒来的。她手往旁边摸,尚有余温的床榻。
还好还好,林绥没丢。
不过没丢是一码事,昨晚江昭愿本意打算翻了墙带林绥从元帅府溜出去,谁知道爬上树把计划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要是被抓包岂不完蛋了。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往门口走,房门留了缝,透露出不甚清晰的对话。
“找到了?”是个男的,好像有点老。
“从房顶抱下来的。”超级熟悉的女声。
“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年轻时可不会上房顶睡觉,不都同意她今晚不回去了吗。”
“这样真的有用?”
“着急什么,时间还长呢。”
江昭愿越听越不对劲,她脸紧贴着门缝,目光用力往外送,看得眼睛发酸也没确定走廊上人的脸庞,只有他们背对着聊天时晃来晃去的衣角。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江昭愿更是天天往元帅府跑,十天半个月都看不见那个讨人厌的小孩。
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
希尔?
小小希尔?
不重要——反正他导致了克莱奥的死亡,克莱奥也导致了他的死亡。多么相辅相成互相成就的一对可怜父子。
江昭愿勾勾嘴唇,“她们在讨论克莱奥·希尔吗?”
伊西斯身子几乎匍匐到地面,他要怎么做。
“希尔,小希尔,小小希尔。她们会这样称呼故事的主人公吗。”
江昭愿还在笑,她的眼神飘忽落在空中,像是无意识的发呆。
“说话啊,你也哑巴了?”她伸手拽住了伊西斯的头发,呵斥他将头抬起来。
被遗忘太久的往事,现在重新翻出来无疑点燃了陛下长久以来无处发泄的怒火。伊西斯顺势跪直身体,双膝缓缓挪动,脸颊轻轻贴靠在女人的腿上。
“您要去见希尔公爵吗?”
江昭愿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热意隔着薄薄一层衬衫烫的他发颤。
伊西斯生得很别致,此时他温顺伏在江昭愿膝头,身姿像被雨水打湿的蔷薇,花瓣浸透了水色,沉甸甸的低垂着,而那双紫水晶般,仿佛南方沿岸永不停歇雨季的眼睛,微微上挑潮湿又缠绵勾着她。
江昭愿松开抓住他头发的手,转又动作温柔的帮他把碎发捋至耳后。
“你希望我去吗?”
伊西斯试探性握上江昭愿手指,将自己送到女人怀中,“陛下想听实话吗?”
“我不问你就不说实话啦?”江昭愿的指尖拂过他眼尾,心中一动,都怪这双眼睛,搅得太阳宫未至三月却雨水连绵。
凝望着在她眼前祈求怜爱的男人,江昭愿微微俯下身,吻上他脸颊。
“你跟我多久了。”唇齿分离间,江昭愿溢出一声轻喘。
伊西斯已经跪上她的床榻,小心翼翼握着肩膀,吻蜻蜓点水似从脸上一路蔓延到脖颈。
“反应这么大。”手掌上的薄茧摩挲过腰腹,激起一阵阵战栗,江昭愿被他下意识的反应逗得发笑。
她放松靠在男人臂弯,享受着对方舒惬的服侍,“高兴吗?”
“您高兴吗?”侍官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撞进她心底,“我要怎么让您高兴。”
江昭愿偏过头,垂落下的发丝扫过他鼻尖,带过一缕幽香,伊西斯整个人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
“高兴么,很简单。”她按上他的喉结,不轻不重把玩着,接着双手向后主动揽上他的肩膀,动作温柔却强硬的将人扯下,两人一起陷进温情乡中。
“取悦我。”
……
再次睁眼,江昭愿有些倦怠,她推开伊西斯搂在腰上的胳膊,起身去推床旁边的窗户。
窗外是渐渐沉下的落日,往天空上看蓝色已经加深,星星在空中若隐若现亮着。
又浪费一天时间,江昭愿扶额叹气。
“陛下还是不高兴吗?”
伊西斯在江昭愿起身那一刻就醒了,他只沉默的凝视着江昭愿的背影,室内外温差在打开窗户的一瞬间造成雾气,他恍惚一瞬,好像刚刚还能握在身边的枕边人下一刻就会羽化升仙。
直到她皱着眉转身,伊西斯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江昭愿摇头,站在半开的窗户前停留半晌,又拖着脚步,躺回床上闭眼休息。
身旁温热的躯体再次贴上来,依恋的不肯松开。
江昭愿没管他自以为不会被察觉的小动作说:“又不是第一次了紧张什么。”
他沉默片刻,握住江昭愿的手,“您冷落我很久了。”
他顿了顿,再次补充道:“特别是从皇后去世之后,您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垂下的眼睫下,那双雨季般的眼睛里,潮意更浓了,像积了一整个春夜的雨,欲落未落。
江昭愿抹去他眼角滑下的泪,无奈捂上他眼睛,“你又哭。”
伊西斯声音有些许哽咽,“我知道,我瞒了您那些事情,您会不高兴。但只有那些了,您不能连一次补救的机会都不给我。您什么也不说就把我丢出去,丢的远远,光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一句话也不说的就抛弃我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江昭愿拍拍他的背,将人拥入怀中,男人还在抽泣,毛绒绒的脑袋埋在她颈间,眼泪浸湿一大片衣服。
不要哭的这么惨啊,她现在真的没有心情安慰人。
江昭愿知道这样看起来很没有良心,但普天之下能爬她怀里哭成这样的,伊西斯当属唯一一个,换别人这样指责她,早被丢出去了。
不知道的以为她把他怎么了。
江昭愿腾出只空闲的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任由对方伤心垂泪。
水行云认为自己来的时机不太恰当。或者说,她就不应该来上司的休息区域汇报工作。
即使现在才下午五点,即使现在还在上班时间,即使是上司现在在休息,让她过去的。
打工人第10086条准则,不要过多了解上司的私人生活,知道太多秘密,只会让你随时陷入被上司kill的风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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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行云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这条在文娱论坛里的准则,这就糟糕的导致她现在被迫理解这句话的深层内涵。
“陛下,需要臣先回避一下吗?”水行云站在门口左脚迈过门槛,迟疑悬在半空中。
明天的文娱论坛贴,将会有一支神秘力量的队伍脱颖而出,在一众潜力股中独占鳌头。水行云已经可以提前预测到此等胜况了。
瞧瞧,虽然室内非常整洁干净,茶几旁摆着的巨型青鸟展翼香炉正源源不断吐着馥郁的味道。
水行云抬眼迅速瞥了一眼半靠在软枕上的陛下,长发散落如墨,眉眼间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慵懒和餍足。
江昭愿脸不红心不跳松开伊西斯的拥抱,又拿出一块手帕丢在对方脸上,推了推对方肩膀。
水行云这辈子都没想到传说中的内阁总管是这样的,她的圣母玛利亚呀,这就是认识二十年的魅力吗。
伊西斯拿了手帕,许是姗姗来迟感到的丢脸,低着头一溜烟从屋右侧屏风后的门去了侧殿。
“看够了?”江昭愿打断了水行云的视线。
水行云心里一惊,忽然意识到自己越界了,找补式笑着说,“没,看陛下好兴致呢。”
好兴致就行,水行云能察觉到江昭愿此时的轻松,心里松了一口气,毕竟她是来触皇帝霉头的。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中拿出上次药剂检查的报告。
报告轻飘飘几张纸圈出了几处重点。
水行云指着其中一处成分含量对江昭愿说,“陛下,您能确定自己每次服用的药剂是完全一样的吗?”
“就论上次给出的,每一袋里面都添加了中等剂量的致幻鼠尾草。如它的学名一样,这种药材曾经广泛用于西域的医疗和占卜中,服用后会产生愉悦感,感受到大自然的宁静,或引发狂笑,极度紧张等情绪。”
水行云打开投屏,屏幕上浮现出两张图片,左边是致幻鼠尾草的草木形态,锯齿状叶片,一颗一颗长在土地上;右边是经过实验室提纯的紫色药剂。
“但长时间服用可能会加重脑神经压迫。这属于管制药物,从药品收录进研究审查手册后就不允许民间滥用。中等鼠尾草提取液的剂量在短时间内服用并无大碍,但积年累月下可能……”
她知道皇帝的头疾迟迟未有好转,以目前的科学水平这看起来就是不正常的。水行云适时停留在了自己不该说的地方。
她心里疯狂默念,少管上司的事情,知道上司秘密会掉脑袋,上司都是上司了,心疼上司倒霉一辈子。
江昭愿没有丝毫意外,她已经初步尝试过停药疗法,在最初的一个月头疼发作的概率会加重,且难以熬过。但在不应期之后,反而病情有了好转。
水行云汇报完就离开了,待她转身踏出皇帝寝宫的那一刻,刚刚离去的伊西斯步履匆匆,脸色急切与她擦肩而过。
她还未来得及多想,就听见来人莽撞打翻陶瓷花瓶的声音。
“陛下,凯特夫人自尽了。”
完了,水行云脸色一僵,她好像知道了上司的第三件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