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我隐居住山顶那倒也不会一直不下来,北国与南国接壤处多山脉,行军途中难免要翻山越岭,我都习惯了。”
邬凌习以为常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商闻缨有些心疼,她见过邬凌背上的旧伤,也见过小时候皮肤白嫩的他,战场上的风沙磨砺让邬凌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不复从前细嫩。
“若有一日天下太平了,子持想做什么?”
邬凌几乎没有犹豫道:“若我能活着见证那一刻,就陪着燕燕走遍大好山河。”
商闻缨心下触动,那是以前她对邬凌说过的愿望,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依旧记挂在心。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那好像有一间木屋,燕燕看看是不是天师住的地方?”邬凌指了指不远处道。
商闻缨看了眼地图确认:“正是。”
等到了木屋门口,邬凌叩响了门扉:“久慕林下居士,今特登门拜望,不知可否得见?”
等了片刻,依旧无人应答。
“我等非有意打搅,实在是有惑不解,还望居士海涵。”商闻缨道。
这到了人家门前,却连应都不肯应一声,看来是打算彻底隐世,不愿沾惹是非。
此等情况必然不适合强闯,徒惹高人生厌,二人有些为难之际,身后却传来了苍老的声音。
“我这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俩在我的屋子门口四处张望准备偷什么呢?”
回过头是一位满头白发的拄拐老者,难掩仙风道骨,算着年纪约莫就是前任天师本人。
“居士误会了,敢问你可是先帝朝时的萧天师萧曳?”商闻缨上前拱手致歉。
“我早已退居山野,不再过问宫中事,你二人穿着不凡,莫非是宫里按捺不住,派你们来索我这老骨头的命了?”
“居士何出此言?我乃当朝少将军邬凌,想来家父曾与居士见过的。”
“邬?你是邬校尉……不,现在应该是大将军了,邬照飞的儿子?”萧曳有些诧异,寻常父子再怎么说也会有几分相像,可眼前人一点也不像邬照飞年轻时的样子。
反倒……有几分像那个背弃过赵鸢之人。
他久未出山,不知京中情况,只能大概猜测曾经站在秦聿一边又确有才干的邬照飞已然官拜高位。
商闻缨看出了他眼中的怀疑,从旁佐证道:“居士若是不信,看看邬凌腰间的将军府令牌,便知道他没有说谎。”
萧曳视线下移,那令牌一看就是御赐的东西,寻常人可不好仿造,又看向商闻缨手中攥着的图纸,恍然大悟。
“想来少将军颇得当今陛下的赏识,怎么会突然来这偏远的白玉山寻我这无用之人?怕不是被有心之人撺掇利用了。”
“居士多虑了,燕燕是我将要过门的妻子,并不是坏人,如今京城有居心不良的权贵作恶,但我们还未寻到切实的罪证。”邬凌看他暗指商闻缨,心中顿生偏袒之意,将商闻缨护在身后。
萧曳与赵鸢的养父是旧交,顺便问了一嘴:“倒是和你父亲一样护短,你母亲近来身子可还好?”
“我阿母她……很多年前就遇刺身亡了。”
“什么!她的武艺远超许多军营之人,又是尊贵的将军之妻,怎会轻易遇刺,是何人敢如此做?”萧曳情绪有些激动,声音发颤。
邬凌知道商闻缨是为了帮他才查此案,昭德公主是为了社稷清平,没想到还有人和自己一样在乎母亲的生死,他心中悲戚:
“我那时年幼,阿母寡不敌众,为保护我而死,当年陛下抓了刺客处死就草草结案了,没再深查,这件事也成了我心里的疙瘩。”
“此事你父亲竟也没有再查吗?”萧曳有些失望,他是当年比武招亲的亲眼见证者,还以为邬照飞会好好照顾他这个老朋友的养女。
但很快他便明白,在朝为官多是身不由己,更何况邬照飞还需要独自抚养邬凌,断不能轻举妄动,忤逆了秦聿。
于是他顿了顿又道:“我明白了,我猜你有意重新翻案,却几番寻路无门,但我此前都不知此事,恐怕没法给你什么帮助。”
邬凌见他要回屋,跟了上去道:“我们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只是需要更多证据,此行是想问问居士关于陈王殿下之事。”
“进来吧。”萧曳回过身,目光逡巡在二人之间,最后叹了口气。
屋内陈设十分简陋,但物件摆放整齐,不难看出萧曳平日里是一个生活讲究的人。
“我听闻天师博学多识,不仅精通占卜之术,还熟读百家文作,被先帝任命为太傅教导当时的陈王殿下,想来对殿下很是了解。”商闻缨试探道。
“秦危自幼聪颖,性情温良,年纪虽小,却是先帝最看重的皇嗣,而且我曾为他算过命格,天生帝命,可如今却已物是人非,我一向深信命由天定,这一回终究是我算错了卦。”
萧曳面色沉重,他本不求什么功名利禄傍身,一心只想辅佐先帝,帮他教出一个能继承大统的明君。
世事难料,算遍了天命的他也没想到平日里低调的秦聿会与一向招摇的妹妹秦洛联手,悄无声息地害了亲生父亲。
遗诏上写的竟也是由秦聿继承大统,国印在上,即便是朝中重臣也不敢违逆。
“当年居士深受先帝信赖,当今陛下与长公主可曾有拉拢过你?”邬凌追问道。
“未曾,先帝身子康健,若非蓄意谋害,怎会暴毙而亡,我先前只以为秦聿是个稳重可靠的皇子,将来必能做辅佐弟弟的良臣,至于秦洛公主自小娇生惯养,脾气差些也无足轻重,没想到竟会生出歪心思,现在想来他们最知道我忠心于先帝,必不会与我共谋。”
商闻缨脑中不由浮现出陆秋黎跋扈的模样,想来是和她的母亲秦洛如出一辙,又道:“那陈王被派往封地前可有和居士说些什么,又或者这些年可有给居士传来消息?”
“这我也觉得奇怪,招殿下知恩图报的性格,即便出京也不会对我这曾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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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长不闻不问,可我势单力孤,也无法去那偏远的封地寻他,若你们有他的消息,可否告诉我一二?”
邬凌看萧曳满心关照后辈的模样,不想欺瞒,如实相告:“这次能来找居士,也是受了他人的指点,陈王殿下的下落尚未可知,不过那人说陈王被软禁,未必在封地王府,生死未卜。”
“没想到他们竟然绝情到此等地步,弑父囚弟,让后世之人如何看待我朝,我真是愧对先帝啊。”萧曳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居士可知现在的天师是什么来历?他与长公主勾结,假借天命暗中将不服她的朝臣之女选去南国献祭,实在有违天道。”眼见萧曳对当下形势知之甚少,商闻缨换了个方向问道。
“他是我的师弟,一向喜欢投机取巧,我告诫过他多回不要被短暂的利益迷了眼,没想到还是误入歧途,与虎谋皮。”
“那他是在先帝朝时就为长公主做事了吗?”
“我与他一同出师,先帝重用了我,他心中嫉妒,却又无可奈何,我偶然有次看到他和秦洛殿下私下会面,隐隐听见他们在商讨交换命格之事,我那时只觉是谁惹了公主,所以公主又闹小孩子脾气,便没多想。”
“交换命格?”商闻缨很快察觉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居士说过陈王殿下才是天生帝命,那他这样的尊贵命格也可以交换吗?”
“按书上记载是可以,可交换命格本就不是正道,属于逆天而行,设局者必遭受天谴反噬,身体很快会大不如前,我从未见有人使用过这一秘术。”
邬凌道:“陛下和长公主的身体都很健朗,还未曾听过犯什么毛病,按居士所说的反噬,不像是设过此局啊。”
“那如果设局者是陈王殿下呢?”商闻缨提出了大胆的猜测,又对萧曳道,“先帝离世前那段日子,陈王殿下可有什么异常?”
“姑娘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些,先帝离世前一个月秦危殿下常称病告假,说自己身子不适,先帝带着我去看他,他也避而不见,说是怕传了病气,问了太医也说需要静养。”
邬凌摇了摇头,对这个猜想不太认可,问道:“但这根本不可能啊,帝命这样的命格寻常人求而不得,陈王怎么会主动设局换出?敢问居士这个‘设局者’是凭什么界定的?”
“哎,此等秘术本来不该大肆传扬,现在若能找到陈王,告诉你们也无妨,交换命格的仪式需要在中秋之时,由献出命格者自愿将心头血滴入符纸开启,几个条件缺一不可,否则便不会成功,而这位献出者就是设局者。”
“还真是邪恶之术,按居士所言,陈王仁善,怕不是被人利用哄骗,才自愿献出了命格,而这帝命现在的拥有者,恐怕除了当今陛下外,再无他人了。”
商闻缨细思极恐,为这背后筹谋多年的大棋局倒吸了一口凉气,若统统是长公主暗中操控,她这么多年在世人眼中的伪装实在高妙。
而这样心思深沉的她,曾经居然会是祝无忧与赵鸢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