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茶树长得就有十几米高,若是喊人搭台子,这工钱怕是都够好几趟采茶的上去采的工钱了。

    这老茶树看来必定得是人工上去采才行,像阿云说的那样,到时候得了准许,多做一些安全措施,采的时候就看胆子够不够大了。

    阿云跟姜南两人自谋划着,于是每日路过时,都会在那棵老茶树下停留一会儿,一起商量着下次攀上这棵树的计划。

    “阿芙姐,你瞧她们那呆样不会真想上茶树吧?”一跟在阿芙身后的采茶女道。

    阿芙回头看她俩在那呆站,不满道:“这阿云跟我们采茶,仗着自己手快,日日在那装模作样,偏几个管事最吃她这套,她才来两年就要越过我去。”

    后头采茶女附和道:“就是!屋棚里谁不知阿芙姐姐你来的时间最长,最有经验,她仗着得了周把头一丝青眼,经常不服管教,在咱们几个老人面前作威作福的。”

    “她想上茶树无非是想进茶坊,姐姐,若她真的进了茶坊,这不是打你的脸吗?”

    “姐姐来了几年了还没发话上老茶树呢,她在那显眼,怕再不管教管教真要踩在咱们头上了。”

    阿芙来的时间长,算是这一组人里的老人了,所以每次分组,采茶女们自然而然地为她马首是瞻,也习惯了她发号施令,调派任务。

    几人爬得快,把姜南她们远远落在后面,遂说话也不怕她二人听着,越来越大声。

    阿芙冷笑道:“今年周把头刚放话,她就迫不及待地要表现,她想上茶树,我们偏不能如她愿。”

    “那个新来的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这树高的,连那胆子大点的男人上去都要腿抖,她倒是跟着阿云这妮子胡闹。”

    “她这是拉个人同盟呢,瞧我们不理她,便拉个新人同她一块,我看哪日听得她俩谁掉下这山崖,都不奇怪。”

    “姐姐不能让她们在这琢磨了,不然真要先咱们一步。”

    阿芙觉得大家说的有理。

    这日几人依旧路过这树,姜南摸着这老树的躯干,对阿云道:“不愧是千年的茶树,你瞧瞧这树结,我觉得爬树的时候这树结就可以作为脚的支撑点,再上去枝干变细了,树高风大,就得看自己造化了,你怕不怕?”

    阿云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怕?我更怕穷,上去了踩稳,就当平地采茶一个样,不去想脚下是悬崖就不会怕。”

    “是这个理儿。”

    阿芙在后头莫名冷笑了一声,“你若想采就等我们过了采东坡的日子,省的掉下去摔死了连累我们担责。”

    阿云回头见阿芙面上不善,话说的这样难听,开口闭口死啊活的,不知怎么谁又得罪她了?

    “我们要上还得请示了周把头,这几日不过是看看,何故就会摔下去了?”

    几个采茶女一把把姜南从树干那儿拽了过来,姜南不防差点摔了一跤。

    “做什么?”她是真觉得她们有病。

    “不许你们打老茶树的主意!”

    姜南好笑道:“这茶树又不是你们的,凭什么不让我们看?”

    “就凭你个新人,阿芙姐姐在茶山五六年了,她还未发话,你们有什么资格先上去?”

    姜南诧异道:“周把头不是规定谁上去各凭本事,我采不采这茶叶还得先问你阿芙姐?你阿芙姐不上去还不准我们上去了?”

    “当然,这是规矩。”那采茶女昂着脸,鼻孔对着姜南道。

    “谁定的规矩?”

    “没谁定的,你刚来是新人,就得尊重前辈。”

    姜南看着这个也就比自己没大多少的小姑娘,让她点头哈腰喊她前辈,她怎么觉得有点好笑?

    她来采茶挣钱挣户籍的,不是来认什么前辈的。

    姜南转过来问阿云,“阿芙是管事吗?”

    阿云啐道:“仗着自己上山久,倚老卖老惯了,屁的管事,你底下几个没主见的女娘怕你,我可不怕。”

    “你!”阿芙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那眼神恨不得把阿云生吞活剥了。

    “我有说错吗?我自打来了这顾褚山,就没见过你有过什么好脸,我告诉你,你看不惯我就凭自己的本事说服我,别在这拉帮结派,搞得屋棚乌烟瘴气!”

    不消阿芙出面,她身边几个采茶女出来护主,把她拦在身后。

    “阿云你也不过才来两年,跟周把头说了两句话,别当自己是什么人物,敢这样跟阿芙姐姐说话,念在你年纪还小,赶紧跟阿芙姐姐道歉!”

    “对,道歉!!”几个采茶女一起附和道。

    “道歉?”阿云用手挖了挖耳朵,“我们好好的看茶树,你们莫名其妙窜出来咒我们,还让我道歉?”

    有两个中立的采茶女见此刻剑拔弩张的样子,生怕吵嚷起来被管事的发现了,便开始两头劝。

    “好了好了,没什么大事,我们还得采茶要紧,否则又得扣工钱了。阿云,你嘴巴伶俐性子急少说两句,不那么要强不会掉块肉”

    “阿芙姐姐你自然是老人,别跟新人一般计较,咱们首要任务还是得好好采茶,置气伤了自己身子。”

    两人一人拉着阿芙,一人拉着阿云,把她们边拉边拽带到茶林里开始采茶。

    最重要的还是怕担责,她们几个便不准她二人在老茶树下晃,无论如何也得拽了她们老老实实去采新茶。

    甚至为了不让她们看这茶树,几人开始绕路,绕过老茶树后,便拽着两人和她们走在一起,让她俩没法看。

    这茶林不比茶坊的那几处规整,几条小路都是通往不一样的地儿,稍有不慎便会迷路,姜南跟阿云心再痒,也不敢乱跑了。

    就这么着连着采了八九天,这日早上管事的让换区域采茶了。

    那几个采茶女绷了几日的弦此刻终于松了,面对阿云跟姜南两人这两个不听管教的人,有人出来跟管事大声反应。

    “崔管事,我们不愿跟这两个一同采茶,您看把她二人重新分配或是把我们重新分配。”

    这是她们管用的手段了,看谁不顺眼就由阿芙带头煽动几个女茶工,压力管事让那人调走。

    崔管事刚宣布完换区域的名单,斜眼撇了这几个节外生枝的采茶女,满脸的不耐道:“怎么回事?”

    阿芙出来道:“崔管事,这两人这几日在东坡日日都要去看那老茶树,说是想采那树上的茶叶,您知道那里地势险峻,无麻绳栓住,谁敢去?且从前这都是男人做的活,她两个女流不知天高地厚,非想上去一探究竟,出了人命,我们怎么担待?故我们不愿意跟她们一组。”

    底下众多采茶女听闻,唏嘘着往姜南她们这边看过来。

    “不仅如此,她们路上因看老茶树总是耽误时辰,大家都知道东坡日头最快照到,稍晚些太阳大了,我们按照规定时间采够斤两就变得十分勉强。我们都不愿与她们一组!”

    “对,崔管事,我也不愿同她们一组,请您主持公道,将她二人安排在另外的区域。”

    几个采茶女你一言我一语的控诉起她们两个这几日的异动,看样子是非逼的崔管事把她们两个换走。

    阿云的脸憋得通红,面对几个采茶女的针对,她激动地大喊道:“你们胡说什么?我们是想采老茶树,但根本不是什么想徒手爬上去,我不过是跟姜南两人在那商量对策,想着如何上去,根本还没行动,仅此而已!”

    阿芙出来跟她对峙,“你确定你就是想想吗?全茶山谁不知道你阿云干起活来是最拼命的,你为了挣那几个铜子儿想上那老茶树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前姜南不在你就总在那树下站着琢磨,如今姜南来了,你想拉个垫背的?”

    阿云被阿芙说的有一丝慌乱,害怕姜南真的误会了,忙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你胡说!”

    “姜南你别听她胡说,我是真心想进茶坊,如果你不愿与我上老茶树,我是绝对不会勉强你的。”

    姜南反手紧紧地握住阿云的手,似乎是让她安心,阿云果然冷静了下来,没有再解释什么。

    阿芙还想再开口。上头的崔管事发话了,“好了!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不干活了?”

    姜南道:“崔管事,谁有本事上老茶树谁就能直接进茶坊这是周把头规定的吧?“

    崔管事负手,从台阶上缓缓下来,直直地往姜南这边走来,“没错,周把头发话的,下个月月初这老茶树就能开采,为时三日,若期间有采茶女能上这树,可直接入茶坊,参与月中的采头茶。”

    姜南道:“我要报名!”她看了一眼阿云,补充道,“阿云也要报名!”

    阿云点点头。

    姜南的话重重落地,周遭的采茶女们开始交头接耳,似乎不相信这个刚上茶山的女娘头一年就要挑战采老茶树。

    崔管事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姜南,笑道:“姜南,不得不说,我很佩服你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但是上老茶树可不是儿戏,不是你今日要报名了,明儿就来跟我说反悔了,就能算了的。”

    “打量自己有多大胆子呢,咱们采了几年的老人都不敢说上那悬崖,别到时候在树上尿裤子了,那可真是茶山的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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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芙身边的采茶女看崔管事在,收敛了声音,但还是小声跟同伴笑话姜南她们。

    姜南道:“绝不反悔!我跟阿云都要报名。”

    阿芙见她二人来真的了,也举手道:“崔管事,我也要报名!”

    她身边两个采茶女拉着阿芙,也掰不下她的手来,阿芙骂道:“你们两个胆小鬼还不赶紧也报名了!”

    “阿芙姐姐,太……太高了呀,我们不是没有试过……“

    ”是啊是啊,掉下去要没命的,阿芙姐姐你要考虑清楚不能跟她们这些人置一时的气。“

    崔管事听了后,眼神犀利地往她那两人射过去,“谁说会没命?有绳子拴着再上怎会掉下去?就算掉下去也是自个儿没用。”

    那人不敢发话了,就算有绳子,掉下去没性命之忧怕也得残废,她两人老老实实采了三五年的茶已经习惯了,何必为一月多三百的工钱冒险。于是二人仍在那踌躇犹豫。

    阿云在旁看着热闹,掩着嘴偷笑。

    阿芙瞧阿云那得意的神色,气血翻涌上头,“没用的东西,被新人骑在头上,你们不上,我上!崔管事,我报名,绝不反悔!”

    崔管事道;“那好,西屋棚的采茶女报上你三人名字,你们兴师动众的闹这么一出,若过几日谁来反悔,就罚你们谁从今以后都在东坡采茶。当然,你们三人谁要是上不去,也得给我去采那边的茶,否则就滚下顾褚山,永不录用!”

    崔管事话音刚落,阿芙身边的两人捂着胸口,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跟阿芙一样说大话,她们可不想日日去那陡坡上采茶,至于阿芙。

    她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这难看的表情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崔管事又宣布道:“至于东屋,你们几个年纪大些的,谁想上老茶树可正常报名,上不去也没关系,正常采茶即可。”

    此话刚说完,阿云上前一步便想大声质问崔管事缘由,被姜南一把拉住。

    东屋的采茶女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大多都是老实本分的赚工钱养家糊口,自然没有西屋这边年轻人如此事儿多还拉帮结派。崔管事这样安排也是警告她们西屋别总把心思放在勾心斗角上,否则日日来闹这么一出不愿跟谁同组,活还要不要干了?

    阿云年纪小自然不懂,就认为崔管事是对她们有偏见针对她们,姜南怕她再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即便是她活再利索,恐怕也得赶下山去了。

    阿云手被姜南捏的生疼,眼睁睁看着崔管事远去的背影,跺脚道:“姜南你怎么不让我说话?凭什么我们不行了就得罚去采东坡的茶啊?”

    “少说两句吧,我们这几日日日闹别扭,崔管事怕是察觉了,他是定人员去留的,你再闹别说上茶树了,怕是一会儿就让人把你轰下山,那还怎么挣钱?回家了被你爹娘嫁你的老男人吧!”

    阿云听闻后即刻熄了火,再不敢多言语半个字。

    阿芙也没想到自己好好的在山上采茶怎么会架到这样尴尬的境地,若是上茶树,这么高她没有经验不知道后果怎样,要是反悔或是上不去,下来不仅要被笑话还得被罚去东坡采茶。现在是无论如何都要咬牙,等到月初周把头安排人上树的那一天了。

    她身边两个采茶女还想开口安慰,见她脸上怒气未消,也不敢说话了,面面相觑的有些心虚。

    采茶女们见管事的走了,一边收拾腰篓,一边大声议论着今早发生的变故。

    不管发生什么茶都得采,阿芙轻哼一声扭头便走,那两个跟班在后面一边快步跟上一边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慰她。

    “瞧吧,我们是无论如何都得上去了,不上去就等于被发配,好好干活吧,少说话。”姜南拿了腰篓,就要去采今日的茶。

    阿云沮丧道:“我也不知崔管事为何会对我们发难。”

    姜南哭笑不得道:“说你机灵吧,活干的确实好,说你笨吧,这死脑筋不知道想,人家这是茶园,不是打官司的县衙,采茶女不以采茶为主,日日在这吵架,还拉着管事做判官像什么话。”

    “知道了……”

    阿云也不知是真知道了还是假知道了,不过这几日大家确实都在老老实实的每日上山采茶,下山吃饭睡觉。好似这日发生的事情就这么轻飘飘过去了。

    唯有这三个当事人,在这日夜琢磨着月初那一日该如何闯过这一关。

    姜南自有自己的担忧,就算是上不去,被人看笑话,被发配到东坡去,她也是绝对不能离开茶山的,否则户籍也没弄到手,钱也没存几个,回到芸娘那儿去,折腾了这么一圈都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