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顾褚山一早便被笼罩在迷雾之中,下午阿云便跟姜南道:“今日果然又是大晴天。”
按规定,只要是大晴天的日子采茶女们都必须采茶没有休息,只有下雨的时候才能有假。
阿云叹道:“距今都大半个月没下雨了,也没休息,晒得我脸都红了。”
姜南凑近去看阿云的脸,都晒的爆皮了,她立马意识到阿云这不是晒黑的问题了,这应该是晒伤了。
她拿过草帽给她戴上,“叫你日日都不肯戴草帽,你这脸要是再晒脱皮了要破相了。”
阿云嫌戴草帽闷热,于是总是在日头最晒的时候要脱帽扇风,完事后也不想再戴,觉得不如吹吹山上的风还凉快些,故而这几日,日日回去都晒的通红。
女孩子再怎么说也是非常在意自己的脸的,她吓得赶紧抓着姜南的手问:“我这晚上都痒的不行了,老想去抓挠,怎么办啊姜南?”
说着她的脸似乎又开始痒了起来,想伸手去抓,姜南死死按着,”不想破相就别挠了,你这个已经是很严重的晒伤了,再不治治变成花脸我看你怎么找如意郎君。”
阿云一向大大咧咧,此刻也是真慌了,因为她的脸开始愈发痛痒起来。
姜南叹了口气,把她拉到大树下的阴凉地方,看着能怎么做补救一下。
好在下午出发的早,这会也不急着交差,她掏出腰间的水壶,水壶里头的水在暴晒下也变得温热,一点儿也不冰凉,姜南无奈道:“看来只能去附近找找水源了,若是运气好,还能找到冷冽的山泉,先给你的脸降温,你把草帽摘了,透透气。”
阿云吓得也不敢乱动,偏手头没有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状况了,还不能用手摸,急得她抓心挠肺的难受。
姜南用水壶最后一点水还是给她湿了条帕子,先顶着,随后起身去附近找水源去了。
刚入春不久,山上的温度其实不算高,正因为这样,阿云才会不防备,直愣愣地站在太阳底下不愿意戴草帽。
她很快找到一条貌似通往后山的小路,窄窄的,约莫只能够让一人通行,但两边的草好似修整过,看样子是有人走的。
阿云说山上也没别人,就几户农家,想来这条路应当是通往某个农户的小路了,有人家的话,去院子里头讨一碗井水来,也是很凉快的,姜南一心想着打水,底下脚步又加快了。
小路蜿蜒往前,有个大弯,弯的一旁靠着山体,另一旁种着笔直粗壮的毛竹,过了冬笋的季节,毛竹笋破土而出,顶着黑色的笋衣窜得比人还高。
绕过弯,眼前豁然开朗起来,身后山风吹过,竹叶声沙沙作响。又走了一段路,果然有一座茅屋出现在眼前,在半山腰中静静伫立。
这应当就是农户家了,但此时院子的篱笆门紧紧闭着,院子里面更是静悄悄。
姜南扒着篱笆门,伸长脖子往里头探,“有人吗?”
无一人应她,只有草丛“唧唧”的蟋蟀声。
“看来出去做农活了。”姜南喃喃道。这篱笆门不高,她也不敢贸然翻篱笆进去,否则主人家突然回来了,见她一人闯入自己家里,把她当贼拿起来了就难说了。
想来不能进院子打井水,房子旁边应当有山上流下来的山泉,于是她在房子周围开始寻寻觅觅。
果然在房子侧后方的山体边,找到了一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泉眼,泉水细小,周围因湿润长满了苔藓,泉水下有人放了个石槽,还有一个小小的竹瓢。
这水应当是专给过过路人或是砍柴人解渴的了,这户人家还真是心地善良。
姜南用瓢舀了一勺洗手,水的寒冷直沁到骨子里,凉飕飕的,是冷山泉。她于是掏出水壶来洗干净灌了满满一壶水就要走。
起身无意间瞥见石槽周围有几棵野生的茶树,在山泉水的滋养下,茶叶肥厚,芽头饱满,她停下来掐了一片叶子,汁液有一股清冽的茶香。
茶山之所以叫茶山自然是处处都有茶树的影子,野生的山茶树结果后周围会有一些农户专门摘了榨茶油,这一带掉落的茶籽若是条件好,也是能发芽生长的。
将这茶叶摘下来捣成泥敷脸上,应当也能下火,姜南想着,手开始往茶树上摘了起来。
姜南沉浸在采茶中,手伸缩在茶树之间,没听到后面小路有“沙沙”的动静,直到声音越来越近了,姜南意识到后头有东西,她猛地一回头。
“啊!”她惊呼一声。
有个男人站在身后默默地看着她采茶。那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子卷至手肘,露出一截精瘦而有力的手臂。他的头发随意的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睛深邃而悠长,眼睁睁看着姜南踩中脚下湿滑的石头,跌坐在地上,水壶跟手里的茶叶散了一地。
“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姜南赶紧去转动自己的脚踝,幸好她反应快,一瞬间泄了力没有崴到,否则顶着瘸腿上那老茶树是万万不能够了。
他穿着草鞋,手上跟鞋上都是泥土,看样子应该也是来洗手或者是打水喝的。
用水便用,悄没声的吓人,姜南撇撇嘴,不禁抱怨了几声。
那人没理她,径直走到石槽前,打水洗手洗脸,水声“哗哗”,他额前的头发打湿了,水珠顺着一条条湿发往下,不一会儿胸前的长衫也湿了一小片。
姜南嘟囔着起身,准备等他用完打一壶新的水,又一片一片捡起方才掉落的茶叶。
他的目光移到姜南手上捡起的茶叶,“你采的是‘雨前青’。”
姜南平日只管采茶,还分不清如何制茶,没好气道:“不知道,当野茶随便采的。”她说着抬头来看他,“不能采吗?”
他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用词,“可以采,不过不是现在。”
“为什么?”姜南愣住,以为有什么讲究,手停了下来,剩下的茶叶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他走到几棵茶树前,掐了一片嫩叶,“芽还没醒,”说着把茶叶放在手心里,目光专注,仿佛是在看什么精美的作品,“背叶的绒毛还是倒伏的,得等它立起来采,泡出来的茶香气才足,现在采,不是时候。”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建的很短很整齐,但每个手指的指甲都深深地嵌着一层泥,细看还有几个指腹处还有一层薄茧。
姜南笑道:“我又不是采了制茶饼喝的,我是采回去捣烂敷脸上的,像药一样敷,可以败火。”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根本没料到姜南居然把茶叶采来用作这个,他瞬间便觉得自己有着对牛弹琴的荒诞,于是也不愿再跟姜南说话,默默闭了嘴。
“你是茶农?”姜南问。
他了解茶的种类,还能精准的说出什么时间采什么茶叶,想必是日日跟茶树打交道才会这样吧。
那人把茶叶轻轻地放在她的手心里,抬头对视了她一眼,没回答她的话,转头走了。
姜南心想这人变脸怎么这么快?刚刚还对着茶叶饶有兴致的侃侃而谈,一会儿闭上嘴黑着脸走了,她没得罪他吧?
也不消她多想,赶紧重新打了一壶水回去找阿云。
阿云远远地看见姜南回来了,立刻起身着急的过来问她:“姜南你看我脸怎么样了?我好想去挠,好痒啊,但是你说不能挠,我生生忍着。”
姜南安慰她道:“没事,就是晒伤,以后做好防晒措施,得慢慢养,”
她把先前的湿帕子拿过来拧干,从水壶倒出刚刚打过来的冷泉浸透,轻轻敷在阿云的脸上。
“好凉快!瞬间没那么痒了。”阿云舒服地长舒了口气。
姜南从怀里掏出方才采的茶叶,跟她说道:“回去用干净的石臼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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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敷敷脸,清热败火。”
“日日采茶,这茶叶还能这么用啊?”
姜南只说是自己老家的土方子,阿云也不疑有他,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准备下山交差去了。
——
日落西山,山里忽然起风了,大风吹得屋外的树木胡乱摇摆,陆风慌忙去院里收自己新采的茶叶。
茅屋大堂的帷幕在风中摇曳,一排排架子上堆满了与这陋室格格不入的书本古籍,他收拾架子浑身狼狈地进来拍拍身上的泥,不一会儿外头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茶坊里头派人送来的饭食被风吹翻,无奈他自己下厨随意做了些简陋的饭食对付了一口。
饭后回到大堂的案桌前整理书册,脑海中莫名想起了今日下午见到的那个采茶女。
“像药一样敷,可以败火……”
他的手停在《唐本草》上,翻开木部篇,上书:
“茗,苦茶,味甘苦,微寒,无毒。主瘘疮,利小便,去痰渴热,令人少睡。秋采之苦,主下气消食。”【1】
茶亦是药,性寒,早有记载,那么这位茶女采茶制药敷脸,可能是为了缓解白天采茶时晒伤的脸,那这又有何不可呢。
陆风渐渐懊恼起白天自己急躁的性子,说了两句话便断定不投机,还误会了那茶女糟蹋上好的茶叶。
听着雨声淅沥,烛火在风中摇曳,晃得他眼睛逐渐模糊起来。
说起来哪怕是王公贵族手中喝的茶叶,多也出自这些身份低微的茶女之手,人又何分贵贱?自己生出的莫名优越感自然是跟自己日益追求的茶道相悖。
这样想着,他似乎又悟出了新的道理,转身去架上取了今日新采的茶叶,放进石臼中开始捣碎。
绿色的汁液混合着茶叶的经脉沾染在木棍上,茶叶的芳香在室内悠然飘散,陆风缓缓吸了口气,顿觉神清气爽。
—
姜南把捣烂的茶汁用竹篾挑起,仔细敷在阿云脸上,阿云的脸痛痒的状况已经有所缓解,但靠近皮薄的位置已经开始脱皮。
“嘶,哎哟。”
她双手想捂脸,但又敷了绿色的茶汁,于是手举在半空,手指时不时去碰脸,滑稽的缩着脖子,用可怜兮兮地眼神看着姜南。
姜南无奈道:“你盯着我也没用,谁让你不听话,瞎逞强。”
阿云欲哭无泪,她哪里知道晒太阳还能晒出这么严重的后果!
她还是担心自己破相的,万一真成了麻子,她还怎么见人?
阿芙她们进来,见到阿云这滑稽的样子,捂着肚子开始嘲笑起来,“哎哟,这是什么造型?哈哈哈哈,你扮鬼呐?”
阿云不想说话,给了她一个白眼。
阿芙笑得直不起腰,“大家快看,阿云疯了,往脸上抹茶汁儿哈哈哈哈。”
阿云赶紧把脸别到墙上,自己“面壁思过”起来。
几个看热闹的采茶女好奇地过来张望,阿芙去掰阿云的肩膀,想让她转过头来。
“来来来,让大家看看你这鬼样子,别害羞嘛。”
姜南过去掰开阿芙的手道:“她脸晒伤了有什么好看的?少在这幸灾乐祸,还是赶紧去练你的金鸡独立吧!”
自从报名了上老茶树,阿芙便对自己没谱起来,为了上茶树腿不抖,她下午采完茶日日在那练踩竹排,架的高高的走来走去,练的还挺刻苦的。
上次被崔管事明里暗里警告过后,她们西屋的争锋相对缓和了不少,这会儿阿芙也收了性子,听姜南这样暗讽她,也不敢吭声。
阿芙被啐了一脸,自讨没趣,收了笑意剜了姜南一眼,轻哼一声转头走了。
“姜南,你看她!”阿云气得一屁股坐在床上。
“还是顾着你的脸吧,管她做什么?”
阿云小嘴嘟囔着,敢怒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