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晚烧退,体力恢复几成,聂晚吟躺不住,扶着脑袋起来。
月光从窗子里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衬得正屋越加黑洞洞——那边没有亮灯,魏峥许是歇下了?她自个猜疑着。
灰尘和油脂混在一起,抓在脸面上,特别难受。聂晚吟叫秋桂打热水来,梳洗一番,顺便问道:“白天那会,老太太喊侯爷商议什么?你可有眉目?”
秋桂手肘上搭着巾帕,吞吞吐吐道:“倒是听见一点口风,是……关于嵘二爷的……姑娘要不要听?”
一顿之后,聂晚吟洗完脸,按巾帕在脸上,一边擦,一边走去梳妆台前,坐下说:“是不是为嵘二爷的生辰计划了什么活动?”
秋桂又是惊讶,又是赞许:“原来姑娘一早就想到了。老太太说了,要从金光寺请僧人,给嵘二爷做三天的法事。侯爷没有二话。就在刚刚,庞管家已经将人领回府里,安置妥善了。”
聂晚吟微微出神:“动作倒是很快。”
“庞管家办事,历来干净利落。”秋桂用梳子替她梳头,瞄见镜子里,她心事重重的面容,口中发出一缕叹息,“我知道姑娘在想什么。姑娘病得不轻,眼瞅初九没两天,老太太体恤姑娘,特意嘱咐姑娘不必参加法会,踏实地在屋子里养病就好。侯爷也是这个意思呢。”
聂晚吟愁眉不展:“白日,侯爷来看我,对我说往后几天不得折腾。我当时没有多想,现在结合你告诉我的,才发觉他是意有所指——不准我给嵘二爷再尽一点心意。”
秋桂道:“侯爷估计是为姑娘的病体着想,未必就有那种含义。”
聂晚吟回头看她一眼,无奈道:“你也看到他是如何待我的,现下偏偏为他说起话来。”
秋桂忙道:“我自然是站在姑娘这头的,只是……侯爷二爷是亲兄弟,平时再不睦,也不至于闹得这般不体面。而且……”
聂晚吟闹心,听得聒噪,挥手打断她下文:“不提这个了。我是小病,无大碍,明儿你早点叫醒我,我要去告诉老太太,忌辰那三天,我能参与。”
秋桂忧心忡忡:“侯爷已经事先讲了,姑娘在跟他对着干,怕是……”
聂晚吟苍白的脸面上布满坚定的情绪:“杂七杂八的事也就算了,这件事,我不能让步。”
第二天早起,聂晚吟秋桂结伴来到荣欣堂。尚未进门,已瞅见窗纸上透出两道影子;再走近一些,听得魏老太太叮咛、魏峥称是的动静。
二人相视,聂晚吟蹙着眉说:“他怎么也在?”
秋桂道:“哦,应当是为生辰祭,特意向朝中告假了,所以有空过来陪老太太用早饭。”
聂晚吟心中不欢喜,想着要不然趁没进门,他们没发现自己,先离开,另外算计一个魏峥不在的时间,再来央求魏老太太。
这时,里边传出魏峥的声:“既来了,在外面傻站着做什么?进来吧。”
这男人是有千里眼还是有顺风耳啊?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发觉她,并不留情面地揪她出来。
聂晚吟嘀咕着,磨蹭到里头,施礼见过座位上的祖孙。
桌上有粥和小菜,冒着热气,几乎没怎么动。看来魏峥也是才来。
魏老太太招手唤她过来坐下,端详她仍然精神萎靡,便说:“你不舒服,不在房间里养着,走动不怕风吹着了?”
聂晚吟心里藏着事,真切地感觉到对侧魏峥的灼灼注视,没敢抬头,轻声细语道:“我好多了,多谢老太太关心。”
满喜上来布置新添的碗筷,聂晚吟欠身微笑感谢。
魏老太太道:“你没吃饭呢吧?多吃点。”
紧赶着,魏峥道:“她是呕吐的毛病,不能多吃。”
魏老太太道:“你倒是对她哪块不得劲十分了解。”
魏峥道:“她昨天吐得昏天黑地,吐出来的酸水把屋子都熏出一股味来,在院子里都能嗅到。我自然是了解的。”
聂晚吟由衷地想插一句话:我作呕不止,罪魁是你,你还嫌弃上了。
魏老太太转过脸看聂晚吟:“你家侯爷昨天忒不像话,我说过他了。日后他再粗手粗脚欺负你,你只管对我说,我给你做主。”
聂晚吟欣喜道:“老太太对我的好,我记在心中。”
魏峥笑得玩味:“不枉你这些年殷勤侍奉祖母。有祖母这座靠山,我倒不得不捧着你了。”
已然适应了他轻佻的一面,聂晚吟报以一笑,没有作声。
魏老太太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来,况且你在病里。说吧,有什么拿不准的事?”
聂晚吟迟疑不决,挑起眼帘,窥视魏峥的反应,他也在看她,一派淡然。
和他对视,哪怕一眼,她都逃不开紧张的结果,连忙垂低头。
魏老太太明白魏峥的德性,出语嗔怪:“你呀,别盯着她看了。她脸皮薄,你越看她,她嘴也张不开了。”
“行,祖母金口玉言,我没有不依的。”魏峥移开眼。
魏老太太接着安抚聂晚吟畅所欲言。
聂晚吟斟酌半晌,举头接上老太太宽和的双目,晓之以情地表明自己的诉求。
魏峥却率先道:“你自己什么状况自己没数?去众人面前摆设,吐了晕了,扰乱场面也罢,传到外头,竟说我侯府不管下人死活,连累所有人蒙羞。”
魏老太太稍作沉思,同意魏峥的话:“你不忘记他,就算你尽到心了。法会年年都有,你把身子养利索,明年再去,不算辜负。”
他们两张嘴,说得条条是道,聂晚吟争不过,心不甘情不愿地服从安排。
饭毕,魏老太太要礼佛,打发他们两个出去。
聂晚吟有自知之明,不近不远地追随魏峥。
魏峥悄无声息住脚,她为去不成法会而苦恼,未曾留意他如何,一脑门磕上他的背,闷闷的一响。
她护住前额,咕唧:“您不动就不动,不声不响……”
魏峥常年握一柄折扇,眼下用折扇敲在她头上:“是你失魂落魄,不看脚下,反而怪罪起我来?”
他那一记敲打,有五分力道,立时将聂晚吟从消极的心绪中拉出来。她捂额头也不是,捂脑袋也不是,干脆两个都不捂,退后两步:“那我再往后稍稍,免得失魂落魄的,撞着您。”
魏峥冷笑道:“你是在跟我斗气么?”
聂晚吟道:“我只是个丫鬟,有什么资格跟您斗气?您高看我了。”
魏峥道:“句句不提斗气,可你说的每个字,无一例外带着怨气。”
她确实心怀不满,无可反驳,便沉默以对。
魏峥拿扇子拍打自己的手心,同时步步紧逼。
有过几次躲避被抓回的前车之鉴,她就站着不动,眼看初升的红日堪堪隐蔽在他舒展高挺的轮廓之后。
魏峥道:“不许你去法会,你就这般消沉?”
聂晚吟默认。
魏峥唇畔衔一抹微笑:“而今你都敢与我置气了。再往后,是不是要恨上我了?”
聂晚吟担待不起这个罪名,忙说:“我是恨自己关键时候不争气,绝没有恨您的想法。”
“现在没有,将来有没有,不见得。”魏峥颔首,“随你怎样,怨怼也好,愤恨也罢,之后几天,你就在房里待着,休去外面乱转。若让我逮到……”
他分给她一半目光之余,又见扇子拍在他头顶,“便不是一扇子能解决的了。”
魏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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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扇子,自顾自走了。
“哪里是一扇子?明明就是两扇子。”秋桂替她鸣冤叫苦。完了踮脚拨开她发丝,观察刚挨了敲打的位置,“头皮有点泛红,真是的,使了多大的劲啊?姑娘咱们快回去,我找点药涂上,防止肿包。”
她的愿望,仅仅是想怀念一下魏嵘,他居然恐吓她,整得好像她在作奸犯科……该上哪说理去?
聂晚吟郁闷死了,顶着一张苦瓜脸回住处。
*
入夜起风,呜呜作响。
一片枯树林中,蜿蜒小路上,缀着一连串的人、车、马。
领队的是个大胡子男人,高大威猛。他举手挥停身后的队伍,高声说:“山路难行,就地扎营休整,明早再赶路进定州城!”
一声令下,诸人牵马的牵马、扎营的扎营、架锅的架锅……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后方一辆货车上慢慢下来一个人,身材高挑。他走路比常人要慢,步伐却是轻而稳。显而易见,他是有武学底子的。
领队的男人背靠树干盘腿而坐,一旁生起了火堆,男人伸手静静烤火。
“彭大哥。”
听见有人在叫他,彭方回头,忙起身去扶那人:“叶公子,你伤没好全,就在车上歇着。饭好了我差人给你送,你不用自个跑一趟。”
“我养得差不多了,只是腿脚仍有点不便,不影响活动。这一路多亏了彭大哥和商队的兄弟们收留我,我白吃白喝,怎好再给大家添麻烦。”那位叶公子笑一笑,避开彭方的搀扶,自行围着火堆单腿屈膝坐下。
彭方朝远处一招手,马上有个人送来干粮和水,分与彭方和叶公子。
彭方道:“饭还得一阵呢,你先吃点垫一垫。”
叶公子点点头,没有撕干粮,只喝了一口水。随后望向黑漆漆的前路:“彭大哥,咱们还有多久能进城?”
彭方道:“不远了,明日再走半天就到了。”
彭方又道:“公子不用急,定州一过,再翻两座山,就是冀州;冀州过去,就能看见京城的城楼了。”
叶公子垂头一笑:“我只是放心不下家里的人。”
彭方笑道:“瞧我,我自己没家口,竟忘了公子是成了家的。说起来,你死里逃生,这是天大的幸运,你怎么不给家里写一封信呢?”
叶公子道:“我家的情况比较复杂,写信反而会勾出事非,莫若不写。”
彭方不理解,但看他无意细说,便不追问。
火舌舔舐木柴,噼里啪啦爆出火星儿。橙红的火焰下,叶公子垂眸,头绪飘向远方。
他对彭方撒了谎,他不姓叶,他姓魏,是数月前死于歹徒袭击之下的平阳侯府二少爷魏嵘。
胡杨关一变,商队一百余人,只剩下一个他有幸从鬼门关爬出来,又遇上彭方的商队,获得悉心照料。
彭方的终点是京城,与他同路。
不出意外,三日后二月初九,他会出现在自己的生辰祭上。
“叶公子,”商队的伙计们开了酒,彭方要来两坛,递给魏嵘一坛,“天凉,吃些酒暖暖身子吧。”
思绪回笼,魏嵘接过酒坛,同彭方碰一碰:“这一路多谢彭大哥的照拂,等回京之后,料理完家务,我必登门厚谢。”
彭方哈哈一笑,慷慨道:“出门在外,保不齐谁有难,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谢什么谢,太见外了!”
魏嵘道:“一码归一码。彭大哥的这份恩情,我毕生难忘。”
彭方皱眉:“你再提恩不恩的,我可恼了。”
魏嵘笑道:“那我不提了。”
彭方满意,展眉一笑:“对了,这才拿我当兄弟嘛!来来来,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