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欣堂暖阁内,魏老太太魏峥面对面端坐,各自手边放着一盅热茶。
魏老太太先开口:“你也是的,那孩子从不会骑马,你搞那么一出恐吓她,就不怕她没抓紧半道上摔下来?那年纪轻轻的成什么了?”
魏峥微垂眼睫道:“我只是锻炼一下她的体魄,为长远的打算。”
魏老太太刚举起茶盏,没喝一口,又搁下来:“锻炼也不是这么来的,她是个女儿家,又不像你那些弟弟们,经得起摔打。以后可别这样鲁莽了,我还指望她将来给咱们魏家添个一儿半女的。”
魏峥敬着老太太,没有犟嘴。
说说也罢了,老太太慢慢吃了口茶,话风转变,连同眼色也有变化,透露着些许哀愁:“大后天是初九,什么日子,你没忘吧?”
魏峥道:“初九是魏嵘的生辰,祖母想怎么办?”
再咽不下去茶,魏老太太撂开手,慨叹道:“族人都已启程,各回各地,大动干戈,是给他们添事,没有那必要。照我说,把城里金光寺的师父们请到家里,做上三天的法事,今年也就到头了。”
魏峥道:“那就依祖母的,待会交给庞术组织人手。”
魏老太太点头称善,又道:“距离嵘儿遇害接近三个月,那帮歹徒几时能押送回京?”
魏老太太一直勤谨关注着胡杨关匪徒的动向,先前得知大雪阻路,官差们停滞在半路,如今才过了几天,心中焦灼,按捺不住,便喊魏峥到跟前再细致问一问。
魏峥如实告知:“今日新到的消息,西北风雪渐停,待云开见日,把雪化一化,他们就收拾收拾动身了;快则二月底,慢则三月初,便能到京。”
魏峥略一沉吟,道:“此事我惦记着,断不轻饶了那群歹徒。祖母年事已高,不用时时挂记,要多多保重身体,我们这些当晚辈的,心里才好过。”
他态度坚决,还算爱护兄弟,魏老太太感觉到一丝欣慰,点头说:“难为你们念着我这把老骨头了。你喝完那茶,就去忙你的吧。”
魏峥顺着老太太的意思,吃毕茶,告辞回书房。
途中先和满喜擦肩而过,又遇着庞术。庞术有话说:“瑞王来了,在花厅等候。”
魏峥笑道:“区区几个时辰,他就来了,倒是个急性子。”
庞术道:“吃完酒信口胡诌,是该急一些。”
魏峥道:“他急他的,我不急。”
却见他一改素日大步流星的姿态,慢悠悠行走,用了比以往多半倍的工夫现身花厅。
瑞王原是坐着,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见他,忙不跌站起,咧开笑迎上去:“多有叨扰,万望魏大人莫要怪罪。”
魏峥没给他正眼,径直去他对面,颔首示意:“王爷是客,王爷请坐。”
言谈客气,举止却无比轻慢。
瑞王有百般不如意,不断在心里重复忍耐二字,才没露出端倪,笑脸奉承道:“我今日专程上门拜访,实为自己做的迷糊事赔罪。正事没办完,反而大摇大摆地坐下,这可真是折煞我了。”
魏峥故作无知道:“王爷身为人中龙凤,能做什么迷糊事,以至于跟我赔罪?”
瑞王再蠢也清楚,他是蓄意刁难。这也无可奈何,谁叫他站着万人之上的位置,自己还不知死活地骂了他呢?他有气,自己忍忍,忍一时风平浪静。
于是乎笑道:“那会吃多了酒,脑子犹如浆糊,所言所行不由我做主。事后酒醒,我是懊悔不已,想趁热打铁,寻魏大人表达歉意。谁知魏大人已不在场,只好晚些时候来府上。魏大人放心,我是负荆请罪,就有负荆请罪的态度。”
关于瑞王是如何快速醒酒的,那都是庞术的功劳。
彼时,庞术拉他下去,灌了他一肚子新鲜打上的井水,冻得他牙关直打哆嗦,至今说话吸进风来,仍在隐隐作痛,备受煎熬。
瑞王拍拍手,厅外他的随从抱着一个长匣子进来。瑞王打开匣子,从中取出一个卷轴,当着魏峥展开来,赫然是一幅画作。
瑞王笑道:“听说魏大人酷爱字画,我家里正好收藏着一幅登得上台面的画,是前朝名画,我叫专人鉴定过的,必然保真。魏大人掌掌眼,看看合不合眼缘?”
魏峥端详过后,道:“的确是真迹。”
瑞王露出解脱的笑。但在此时,魏峥话锋急转,锋芒毕露:“可惜,我搜罗了太多的字画,房间里能摆的就那么几个地儿,再多的堆在书仓房里,日久积灰。此画价值不菲,王爷还是自己收着为妙。”
语义昭然:不是不合眼缘,是不稀罕。
瑞王说服自己不要发火,保持体面,劝道:“我是个粗人,不懂字画,在我手中,妥妥是糟践好东西。魏大人光风霁月,它认魏大人为主,就是最好的归宿。话又说回来,正因为它值钱,方配得上魏大人。若是一文不值,我怎么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魏峥浅笑道:“东西在谁手里,就属于谁,糟蹋了也是它的命。王爷贵为皇族,无需妄自菲薄。再说,王爷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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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说,字字为真,何错之有?既无错,更遑论负荆请罪了。”
如若他真是他口中随遇而安的那类人,当今大兴的皇权也不会旁落他手。
忌惮他睚眦必报,瑞王不轻言放弃,意欲争取。遗憾的是,魏峥说一不二,唤庞术好生送客。
临门一脚,瑞王回头说:“魏大人当真对这画没兴趣?”
魏峥道:“我没有觊觎王爷物品的爱好。”
瑞王又说:“那么,今日之事,一笔勾销?”
魏峥但笑不语。
瑞王不死心,半开玩笑地进一步强调:“我措辞不当,我反省了,也登门表示过了,是魏大人不领情。从此之后,可怨不到我身上了。倘若魏大人反悔,我是不认的。”
魏峥一笑置之:“我说话做事,从不反悔。”
到这一步,瑞王无话可说,叮嘱随从保管好画卷,由庞术请出去。
送完客,庞术在书房见魏峥,犹疑道:“瑞王那样坚持,侯爷又喜爱字画,何不应了他?却原模原样地请他离开,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魏峥执笔,毛尖在字里行间穿梭游弋,如行云流水。“拿了他的画,少不得跟他牵扯,很麻烦。”
庞术眉毛一动,问道:“您的意思是,还有后招?”
“出言不逊,便该负起责任。”魏峥的嘴角弯至一个不屑的弧度,“他一个闲散王,一月进项有限,哪里来的银子支撑他没昼没夜赌钱挥霍?”
庞术道:“是无所事事不假,可他有田产有铺面,足以保证一大家子衣食无忧。”
魏峥笑了一下:“前些日子,京城不是出了几桩盗窃案吗?官府追赃,追到了城北的几家典当行,因是各位王爷公主名下的产业,纷纷直言拒绝配合搜查,官府也不好硬碰硬,一直搁置到现在。”
庞术恍然大悟:“当时就有瑞王的铺子!”
之前追赃无果,并非首例。
因为打着王府产业的旗帜,可以光明正大地拒绝搜查,因而活跃在市井的盗贼们常常钻这个空子,将盗来的财物运送至一家家当铺中销赃。作为铺子的主人,从中获利,不计其数。
长此以往,便发展成了不成文的惯例。
庞术举一反三:“销赃倒是其次,那一家家铺子皆仗着其主的权势,肆无忌惮地放印子钱,毁了不少人家。”
魏峥道:“你想到了,便省了我多费口舌。”
庞术拱手道:“我这就去府衙,调人去城北追查赃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