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弟弟的侍妾 > 18. 第十八章
    静悄悄到初八,府里忙碌起来,准备明日的法会。

    聂晚吟也没做闲人,别人是手脚忙,她是心里忙——想魏嵘,想自己,想各种各样的事。

    当夜,终于想出个结果来。她把秋桂唤到面前,问:“这么晚了,侯爷还不回来?”

    秋桂道:“法会在祠堂那块儿布置,侯爷领着人在那处监管呢。等收工,大约到后半夜了。姑娘别等了,先睡吧。”

    聂晚吟走去门口,倚门四下张望,过会顺着长廊去院门口。看门的婢女看见是她,略一吃惊:“大晚上的聂姑娘不在屋子里,到这儿来有什么事?”

    聂晚吟探身往外面望了一圈,又侧耳去听。祠堂在玉锦院的东方,离得不算远,屏息可闻那边隐隐约约的人声。

    聂晚吟将脚收回,对婢女道:“我这不是一直没等见侯爷,有点担心嘛,所以出来看看。”

    婢女说了和秋桂一样的话,并安抚她早点休息。

    聂晚吟笑道:“那么我先回去,如果侯爷回来,劳驾你给我托个信,我不想怠慢了侯爷。”

    婢女爽快应下。

    和秋桂结伴回房的道上,秋桂问道:“我觉得姑娘今晚怪怪的。姑娘平时巴不得躲出侯爷二里地,今儿怎么积极地关注侯爷的动向呢?”

    聂晚吟暂时没有做出回复,及进到家门里,才拉着秋桂说:“侯爷那头事多呢,没空管我。这样,咱们屋子里有没有黄纸?有的话,你给我找出来,再端个火盆,我趁这时给嵘二爷烧一点。”

    秋桂道:“黄纸没有,只有祠堂还有老太太的荣欣堂有。府里有规定,未经允许,不得焚香烧纸。我劝姑娘别做傻事,被发现了,不是玩的。”

    聂晚吟口里啧了一声,面露懊丧之色:“这是什么傻事?我再没良心,二爷过去待我的好处,我不能忘吧!他们明儿不准我到法会上,那我想旁的办法:在我屋子里,没人的时候,烧两张纸,有什么大不了的?”

    秋桂又要规劝,聂晚吟抢先道:“没有黄纸,随便什么纸,你快点去找,别浪费时间。”

    她极有主见,秋桂劝不动,作罢,闷声去找来一沓写字用的纸,至于火盆,房里现成的。

    聂晚吟叫秋桂把灯多点几盏,屋子里亮堂堂的,烧火的光亮便看不出来了;又推秋桂去门口望风。她自己蹲在里间,一张一张烧纸,口内小声说着想对魏嵘说却来不及说的话。

    纸张燃烧,有烟,熏得聂晚吟眼睛流泪嘴里咳嗽。

    秋桂伸长脖子望她,劝道:“屋里不通风,姑娘快停手吧,再呛出个好歹来!”

    恐烟重惹人闻到,聂晚吟罢手,只直直地盯着满是灰烬的铜盆发呆。

    烟味呛鼻,秋桂开外间的窗换气,麻利收拾了剩余的纸,扶她到床边坐,洗好巾帕交给她:“姑娘赶紧擦擦,小心灰头土脸的被人看见。”

    聂晚吟接住擦拭,声音低低的:“自从二爷出事后,我常梦到他。可最近,我梦不到了。”

    秋桂道:“梦不到是好事,代表二爷投胎去了。”

    聂晚吟道:“还有这说法?你莫不是编假话哄我高兴呢。”

    秋桂道:“我不哄人。魂魄在阴司里受苦,才会给活着的人托梦。不托梦了,可不就是脱离苦海,转世为人了?姑娘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聂晚吟当真琢磨片刻,却拧紧了眉毛:“按你所说,二爷那样优秀的一个人,还是遭人杀害,到阴司里,阎王爷应替他鸣不平才合理,他凭什么受苦?”

    这套说法本就是秋桂情急之下来宽她心的,她倒较起真来,秋桂一时词穷,干巴巴笑道:“是我说得不严谨。二爷是个好人,所以下面阎王爷才安排二爷尽早转世入轮回,不然一直困在阴间,那里牛头马面、妖魔鬼怪,多吓人呀!”

    当她晃神时,秋桂抱盆走开,闻着周围没味了,顺手合上窗户,出去另换盆热水。

    靠近床放下盆,看她依旧满面凝重,秋桂以玩笑的口气道:“怨我,大半夜的扯什么怪力乱神,姑娘一下掉进那个窟窿里无法自拔了,该打嘴。”

    聂晚吟回转心神,勉力一笑:“你贫嘴,是该抽两下。”

    秋桂求饶:“我知错,再不敢犯了。”她顺势蹲下,“姑娘是菩萨心肠,我给姑娘脱鞋洗个热水脚,姑娘解了乏,不要与我计较了。”

    聂晚吟忍俊不禁:“做作的死丫头。”

    跟着伸聊到水里。水温微热,没过脚脖子,一团暖,她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叹息,闭上眼:“明儿起三天,我不能出去,你能。你上祠堂,念念经烧烧香,这份辛劳不算我的,算你的。”

    秋桂会心点头道:“二爷在世时,对我总是笑眯眯的,有好东西也不忘赏我,我该当去效力。”

    秋桂心怀顾虑:“可是,我抬屁股去了,扔姑娘独自在家,我心不安。此外,我一露头,侯爷看见我,肯定要撵我回来陪着姑娘。”

    聂晚吟回身拽来引枕,垫在腿上,支撑手肘。“适才我拜托守门的小丫头,侯爷完事知会我,不是废话——我见上他以后,求一求他,许你过去。”

    秋桂道:“那好,我警觉着,一有小丫头的信儿,及时告知姑娘。”

    子夜,祠堂散伙,魏峥边和庞术交代天亮后的事宜,边行经曲廊,进了内院。

    方才聂晚吟托付的小丫鬟,正倚靠在墙角打瞌睡,庞术忙给叫醒,呵斥:“你怎么回事?担着看门的活儿,大剌剌打盹。万一这时候有贼人摸进去,出点岔子,把你发卖也是轻的!”

    小丫鬟惊出一身冷汗,伏地抽噎哀求从轻发落。

    魏峥淡淡道:“如此懈怠,拉下去,杖打二十,看下次还长不长记性。”

    小丫鬟闻言如同天塌,猛磕头乞求。

    庞术于心不忍,跟魏峥拐弯抹角地求情:“更深露重,罚起来,动静很大。荣欣堂就在不远处,老太太刚就寝,被惊动了,老人家一连几日不得劲。不若直接让她去别处做活,换个心上有事的接替她,也避免她再碍您的眼。”

    魏峥焉会听不出他在保她,为了老太太的安宁,到底是仁慈处置,命她即刻滚去灶上打杂去。

    小丫鬟一把鼻涕一把泪叩头谢恩。

    魏峥讲究,无法忍受身上沾染灰尘,先去浴房盥洗更衣。小丫鬟在玉锦院当差几个月,自然掌握了主子这个摆在明面上的习性。等替代她的人来,交割完毕,不立马回下房拾掇包袱,而是记着与聂晚吟的承诺,预备潜入内院报信。

    不巧的是,被庞术抓获,庞术严厉质问她的目的。

    没法子,小丫鬟可怜巴巴供出聂晚吟。

    庞术明了,摆手放她走。

    大约两刻后,魏峥一袭便服款步走出,戳破庞术心下犹疑之事:“方才你和那个婢子嘀咕什么?”

    庞术谨慎措辞,和盘托出。

    魏峥挑眉,口中“哦”了一下,原应径直往正屋的脚步,拐入了厢房。

    彼时,秋桂听着浴房的水声,得知魏峥已回,唤醒歪在床上小寐的聂晚吟。是以此刻,聂晚吟坐在床沿,轻揉睡眼,向门道处的高大黑影投诸目光。

    庞术伸头进屋,冲秋桂使眼色比口型:快出来。

    秋桂踌躇不定。

    魏峥难得一斜秋桂,不怒自威:“怎么,你要留下旁观你姑娘对我投怀送抱的媚态?”

    秋桂惧意满满道:“奴婢就走……”

    门闭上,秋桂庞术的剪影被隔绝在外。

    魏峥停在外间,到椅子前就座。

    聂晚吟清醒过来,起身去桌边,倒一盏现有的茶,询问他:“您要不要喝?”

    魏峥颇为嫌弃道:“你跟了我这许久,还记不住我不爱喝冷茶?”

    聂晚吟道:“不是冷的。秋桂添上没一会,是温的。”

    魏峥操纵食指叩击桌子。聂晚吟接收到信号,近他身,稳稳放下茶。

    将起开之际,手臂上发紧,是魏峥按她就近坐下。

    魏峥道:“你要对我献媚,何必费周章从别人口里探听我的行动?直接问我就是了。”

    他的话没头没尾,聂晚吟花功夫推敲过后,恍然意识到,是那小丫鬟口风不严谨,把她所托之事说漏了。

    他仍然揪着自己胳膊,这种感觉不好受。聂晚吟抬抬手,尝试抽离,他居然真允许她抽手离开。

    面对她难以敛藏的错愕表情,魏峥笑道:“你在失落什么?”

    聂晚吟为自己正名:“侯爷以往不是这样的……”

    不必讲好听话央求,轻轻松松由她意愿松手,这还是她印象中霸道粗暴的魏峥吗?

    她的样子,又勾起了魏峥的调侃欲:“哦?在你心目中,我是怎么样的?”

    他像是诈她,她才不会傻乎乎地把自己的真实看法公开。她笑一笑,移开话题:“我确实想见侯爷……有一件事,想过问侯爷的意思。”

    魏峥道:“且说来听听,值不值得我专程跑的这一遭。”

    聂晚吟鼓起勇气同他商量安插秋桂去法会的事。

    尾音之后,是魏峥浅淡的否决:“不准。”

    聂晚吟不理解:“您只规定了我不准去,不干秋桂的事。”

    魏峥道:“秋桂是你的丫鬟。丫鬟如何,自然是授主子的意。而你说不干她的事?”

    聂晚吟道:“二爷生前对秋桂亦有恩,秋桂想尽一尽力,是她知恩图报。”

    魏峥的面上似乎罩了一层纱,灯光月光双重交织,投射在他脸上,却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态,只落下一个似笑非笑的感觉。

    他说:“所以知恩图报的你们,不久前,背着人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毫无预兆的一问。

    聂晚吟当场目瞪口呆。

    魏峥伸手将她从呆愣愣的情绪里拉出来,跌到自己分寸之外。

    她弯着腰,遮住光辉,在他眼中投下一片黑暗,越发显得他深沉似海、晦暗莫测。

    逃是逃不掉的。箍住腰身的手掌,意味着他在等她一个解释。

    聂晚吟强行找回一丝理智,装傻充愣:“您这是何意?我不明白。”

    他突然贴近她胸口,嗅一嗅她的衣襟,笑说:“不明白?你这衣裳上的烟味,却是清晰明白呢。”

    糟糕,当时烧纸,她穿的就是身上这件!后来开窗通风,房间里倒是没有味道了,可忘记衣服上也会染上了……

    魏峥不止对人心敏锐算计,对各种气味亦格外敏感,谁盘算对他说谎,难如登天。

    聂晚吟面色骤白,嘴巴却犟:“您也看到了,屋子里烧着炭……我冷,刚才靠近烤火,必然是这个味。”

    “你用的炭,是上好的银霜炭,不会有烟味。”魏峥嗤笑道,“况且,你以为你是在谁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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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聂晚吟头皮一炸:“你派人监视我?!”

    魏峥欣赏着她慌张的面孔,气定神闲道:“监视倒说不上。我的地方规矩森严,他们发现你违反规定,擅自烧纸,除非有一百个脑袋够砍,否则没胆子包庇你。”

    聂晚吟恍然发觉,魏嵘真的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居于深宅大院,不必同人勾心斗角,过去十几年锻炼出来的警惕心慢慢被磨没了。

    更可怕的是,自以为聪明,自己才是最清醒的那个人。殊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部在人家的可控范围内……

    打开天窗说亮话,聂晚吟放弃抵抗,丧气道:“你们都不让我去,我良心过意不去,因此找了些写字用的纸烧了。瞒着侯爷的,仅此而已。侯爷要是非罚不可,我……悉听尊便。”

    魏峥道:“你倒是有视死如归的觉悟。”

    聂晚吟已做好了任搓任扁的准备,平静道:“触犯规矩,应该领什么样的罚,我领。”

    魏峥缓缓道:“侯府之内,禁止私自烧纸。如若明知故犯,杖打三十,再行发卖。”

    来侯府这几年,聂晚吟目睹过一两次犯错下人领板子的场景。那板子有成人手臂那么宽,打在人身上,人的哭喊和板子敲肉的砰砰声此起彼伏。人至中场便已晕厥。待惩罚彻底结束,人是被挪到木板上抬出去的。

    联想到那血淋淋的一幕幕,聂晚吟忍不住作呕。

    魏峥搬住她的脸颊,入鬓长眉微蹙:“若是吐到我身上,罪加一等。”

    聂晚吟生生咽回返到口里的酸水,面如土色:“那样会死人的吧……”

    看她没有呕吐的迹象了,魏峥移手,抬起她下巴:“分人。有的人皮糙肉厚,耐打,后续养几个月便利索了。有的人娇生惯养,重则一命呜呼,轻则残废不能自理。”

    聂晚吟眼睛里闪烁着泪花:“不是说,咱们侯府宽柔待下,不会打死人的吗?”

    魏峥道:“我侯府,自然是赏罚分明。对待你这般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奴才,打死也不可惜。”

    眼尾淌下两行清泪,连带着双腿发软,无力支持,直直瘫倒在男人怀里。聂晚吟头朝下,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啜泣。

    魏峥说风凉话:“铸下大错,方知悔恨了?”

    聂晚吟艰难支起身子,双手按在他肩膀上,隔着一汪泪湖,看他:“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二爷。二爷是侯爷的亲弟弟,侯爷真的不能慈悲一些,从轻责罚我吗?”

    魏峥冷漠道:“你须明白,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你的人是我。你要求人,便只求我一个。再提别人,我现在就发落了你。”

    聂晚吟看到了一缕希望,抹一抹泪,道:“我向您保证,只此一次。以后您怎么说,我怎么做。”

    魏峥眉尖稍扬:“哦?”

    聂晚吟咬咬牙,将脸送到他的脸前,手臂同时环住他的脖子:“从今往后,我再不提其他人了。”

    魏峥不动如山,一言不发。

    以他性格,他继续恼怒的话,会一把甩开她,而他没有。证明他快消气了。

    他夜深人静来自己房中,又对秋桂说什么她投怀送抱,意图不言而喻。聂晚吟便逼自己一把,以自己的唇,描摹他的唇。

    果然,背后爬上了他手臂的温度。

    眨眼之间,他拿回主动权,使她挂在自己腰间,托她去了床上。

    风停雨歇后,魏峥懒得再折腾,留宿房中。

    聂晚吟小心翼翼问他:“您还生我的气吗?”

    魏峥意味不明道:“我说了,侯府赏罚分明。”

    聂晚吟登时坐起来:“您既有了决定,那会怎么不推开我?”

    魏峥道:“我若拒绝,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片苦心?”

    聂晚吟无言以对。

    魏峥喜欢看她吃瘪的样儿,勾唇一笑:“你表现得尚可,算你功过相抵,板子免了,发卖也免了。”

    她来不及变换颜色,他又说:“天亮之后,把过去魏嵘送你的东西都捡出来,丢了。”

    聂晚吟脱口而出:“为什么?”

    魏峥道:“为了证明你一心一意服侍我的决心。怎么,你不舍得?”

    保命要紧,聂晚吟只好对不住魏嵘,违心答应。

    黎明时分,聂晚吟替魏峥梳洗更衣。

    门外响起敲门声,接下来是庞术说话:“侯爷,您快好了吗?”

    不知是不是听错了,庞术的声音不似寻常中气十足。

    庞术来催,聂晚吟默默加快动作,在魏峥允准庞术进门回话那瞬,完成一切。

    门开,聂晚吟看得分明,庞术面子上有掩饰不住的惊慌。

    庞术瞧瞧聂晚吟,躬身道:“祠堂出了点事,小的拿不准主意……”

    魏峥颔首,回头对聂晚吟说:“记得办正事。天黑之前,我会检查。”

    末了带领庞术出门。

    路上,庞术一五一十说明情况:“适才,我在祠堂看着他们准备法会,忽然闯进个人来。我定睛一看,魂儿几乎吓没了……竟然是二少爷!”

    魏峥脚下一顿,右手抚摸左手的玉扳指。

    庞术道:“我好容易稳住大伙儿,先将二少爷引去厅中。二少爷说了,等侯爷过去,有话要叙。”

    “正好,几月未见,我也甚是想念死而复生的二弟呢。”魏峥轻轻一笑,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