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魏老太太问丫鬟是什么时辰,丫鬟回说亥时二刻。魏老太太点头,嘱咐大伙一些来年多多注意身体的话,又给各房的小小姐小少爷们散下红包,便叫各自便宜去。
魏峥要回书房办公,众人均让着他先走。聂晚吟跟着他,一路沉默出了荣欣堂。
荣欣堂东面,蓄着一片湖,要回玉锦院,得经过这湖。
边走,魏峥边说:“明儿就是新年,依照惯例,我应赏你些什么。”
秋桂及其他人落在后方,打着灯笼。聂晚吟手里也提着灯笼,与魏峥并肩而行,照亮前路。
聂晚吟一怔,谦让道:“您是主子,由您做主就是。”
魏峥忽然止步,乜斜看她:“你想要什么?说说看。”
聂晚吟认真思索一会,观察他的脸色,说:“您要真想赏我的话,要不您把我的积蓄还我?”
瞧他眉毛向上扬了一下,她心下一紧张,忙忙退而求其次:“或者,您把我的月钱往上涨一涨?五百钱,说实在的,使起来,挺拮据的。”
魏峥道:“府里管你吃喝用度,你拿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涨也是白涨。”
借着天黑,聂晚吟撇撇嘴:“我反正只有这么两个心愿,您若不答应,那就算了。”
她以为暗色的天能起到遮掩表情的用处,实则依然没能逃过魏峥的一双眼。纵使不看她的脸,单纯听她的口气,也藏不住不满之情。
对自己的奴才,没什么可收敛的,魏峥尽情表示奚落之意:“张口闭口不离钱,你的人生便仅有这点追求了?”
聂晚吟觉得有必要跟他认真掰扯一下,转过身来,面朝他:“您对钱看淡了,那是因为您不缺,动动手指头就有金山银山。我不同,我一没有本事,二没有殷实的家底,翻出荷包来比脸都干净。不夸张地说,我现在连买胭脂水粉的钱也掏不出来。”
魏峥总能挑出别人话里的不是,戏谑道:“你嘴上一遍遍地说,何其思念魏嵘,做起事来却分毫对不住你的话。才几天,就演不下去哀伤,盘算着买胭脂水粉浓妆艳抹了?再者,我把你弄过来是正经干活的,你还指望擦脂抹粉?”
他低低地哼了一下,“我且问你,你打扮得妖妖娆娆的,是想给谁看?”
此时此刻,聂晚吟由衷地想回给他一句话:无理取闹,还强词夺理。无奈她怂,只敢在心里念叨念叨,对待他依旧讨好地笑道:“我这样说,又不是真的想往脸上涂抹,我只是打个比方,让您了解一下,我现在困顿到什么程度。”
兜兜转转,重新绕回最初的话题。
魏峥道:“你身为玉锦院的丫鬟,平常用度都包在玉锦院里。据我所知,你每日每顿吃得满嘴流油。眼下看着,圆了一圈。如此,你也好意思说自己困顿不堪?”
聂晚吟感觉好无辜,小声道:“我每天吃的和大家没区别,您怎的不嘲讽别人,偏偏嘲讽我?而且我天天早上洗完脸照镜子,身形跟从前一致,哪里圆了?”
她的抱怨,一字不差进了魏峥的双耳。魏峥道:“别人领着自己份内的钱,做着份内的事,不会背着包袱溜出外面,也不会跑到我跟前来,说自己没钱,怪我苛待了她。”
被噎得无话可说,聂晚吟不得不服软:“侯爷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训起人来也头头是道。我不行,辩不过侯爷。刚刚的话,全当我没说过。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与我较真了吧。”
魏峥却是以玩弄的口吻说:“是非是你挑起来的,三言两语就想息事宁人?”
聂晚吟将姿态放得更加低微:“是我不对,不该说那些不着调的话,您别因此动气了。”
她低着头,看见脚底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那影子不动如山,与盘旋在头顶的身影相配合,透着一股高傲的气质:“把魏嵘惹恼了,你也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哄他好的?”
这一刹那,聂晚吟心想:嵘二爷走了,竟比在世时更得他哥哥的关注,动辄就魏嵘这魏嵘那的。
“不敢瞒您,二爷没有动过气,至少我跟在二爷身旁这几年,没见过他对谁发火。”不是为自己开脱,确有其事。同魏嵘相伴的两年半,都是魏嵘惯着她,从没有过龃龉。一母同胞,魏嵘的脾气可比眼前这位大爷的好上不止一百倍。
魏峥似乎有读心术,接下来的话正正好好揭穿了她的心声:“你这是在暗示,我不如魏嵘,动不动就发火?”
聂晚吟赶紧澄清:“您多心了,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到这,嘴快就说出来了。您别误会。”
在她刻意闪躲的动作下,魏峥的一双漆瞳牢牢摄着她,从头到脚。
魏峥道:“也罢,那你就当我被你冒犯到了。所以,你打算怎么赎罪?”
聂晚吟强笑道:“我给您道歉。再不济……您罚我?”
她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脚步不由自主往后倒去。倏尔,手腕上一沉,带着身体向前栽去。
“啪嗒!”手里的灯扑在地上,聂晚吟也扑上了一个怀抱,满是清香的味道。
“赎罪,就该有赎罪的态度。”缕缕热流吹拂着耳际,聂晚吟绷着不敢动,眼睛发直。
如此僵持下去,太过煎熬,聂晚吟调整呼吸,说:“我愚钝,不知道怎么样才是赎罪应有的态度。”
腰上,掩来一块温暖,范围恰是一个手掌那么大。
握着纤细而僵硬的腰肢,魏峥一笑,松开桎梏,看着立即弹开的一团白影,说:“把灯捡起来,随我回房,伺候笔墨。”
魏峥信步离去。
寒冬,湖上挂来冷风,无孔不入,身体瑟瑟发抖,脸颊耳朵却反常,犹如起了火,灼灼发烫,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羞的。
想她自诩是风月场中的佼佼者,竟被以不近女色闻名的魏峥,撩拨到芒刺在背、面红耳赤的地步……是她没出息,也是他,分明骨子里流里流气的,对外却信手拈来地伪装清高,骗了所有人。
魏峥已走远,背后秋桂他们不明就里,踌躇不前,等聂晚吟俯身拾起灯笼,才好打灯跟随。
魏峥做事,尤其是应对公务,是极其一丝不苟的。在他身侧侍奉,手脚必须要轻,研墨上茶,最好达到没有声音的程度,否则就会看见他抬起头来,板着面孔,直视过来。实在引人不寒而栗。
因为只是第三次单独服侍,而且聂晚吟怕他,心虚,牵连得手上也虚,磨墨的动作,撞上他提笔蘸墨的动作,笔尖重重戳在墨盘里,溅起墨水来,崩了彼此一身的墨点子。这倒是其次,要命的是,桌子上展开批到一半的折子,被墨污了字迹。
聂晚吟后颈一凉,张嘴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打水,把这摊子擦洗干净……”
她落荒欲逃的身影陷落在一臂之间——魏峥拦腰,把她搂到了他的身前。
面对面,聂晚吟居高临下,将他硬朗的眉眼瞧得格外清楚。
魏嵘生得如美玉,气质是张扬那挂的。魏峥不一样,相貌自然不会逊色,但情绪更为内敛,不易为人发觉。他好似一片海,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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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揣摩不透,唯有他玩弄别人的份。
比如当下,聂晚吟无法判断,他强行拖回她来,是出于哪种目的——若说是怒了,要给她好看,可他微微上扬的眼尾,似乎又与恼怒的情绪不太相称;若说是高兴,依照常理,她打扰了他,搞得文书也脏了,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使得聂晚吟大为彷徨,忍不住从他面前逃离。
“犯了错就想跑?”他人不能窥见魏峥内心的一角,魏峥却能将他人的所思所想洞悉。聂晚吟又想溜,魏峥先发制人,压着她的肩膀,一直压到她双膝触地,从俯视变为仰视。
聂晚吟许久没有给人下跪过了,最近的记忆是十三岁那年练琴练得烦了,没控制住脾气,跟醉仙楼的妈妈顶撞了两三句;妈妈气坏了,当即喝她跪下,扇了她两个嘴巴子,命她跪上一天一夜,不准吃饭,不准喝水,以此处罚,从而管束她日渐变野的心。
此后,她再不敢轻狂,咬牙卖艺,直到魏嵘把她赎作自由身。
魏峥的行径唤醒了久远的回忆,聂晚吟胸闷气堵,昂首望向他稍稍低垂的眼睛:“您……这是何意?”
魏峥道:“做了错事,自然要领罚。”
觑她脸色带有不忿,魏峥捏起那本污了的折子,扣在一起,朝她的面颊拍了拍,很是轻浮:“你可知,损毁重要公文,该当何罪?”
听说是重要公文,聂晚吟万分惶恐,磕磕巴巴道:“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侯爷,请您信我……”
“先是对我含沙射影,后来又弄脏了奏折。两件错事,两条罪,你拿什么求我饶你?”魏峥把折子随手一掷,身子向后靠到椅背上,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头缓慢地在木质的扶手上敲击着。
适才在湖畔,他就问过这个问题,聂晚吟被难倒了;当前再度提起,难上加难,她半天憋出一串音节来:“我保证,牢牢记住今天的过错,从此之后,引以为戒,再也不犯,更加谨慎地当差,将您伺候满意了。您看……这行吗?”
魏峥不吃这套:“现在是现在,以后是以后。你倒是乖觉,将二者混为一谈,妄图翻过这篇,万事大吉。”
表忠心被拒,聂晚吟束手无策,沮丧道:“我提的您否了,那您也别打哑谜了,给我个痛快吧。”
魏峥似笑非笑道:“想将我伺候得意,还用留着日后再来?”
他点到为止。
聂晚吟瞅着他的脸,自己动了一会脑子,模模糊糊有点思路,立时害臊,低下头来,扭扭捏捏道:“老太太告诫过我,这段日子,还是不要……为好。要不……”
退一步的法子尚未说完整,魏峥便轻笑着说:“你是一个罪奴,要依靠伺候我来抵罪。懂得什么叫伺候么?以我为重才叫伺候。而非捎上你一块,听你在我耳边哼来哼去。”
兀自消化片刻,聂晚吟豁然抬眸,难以置信:“侯爷是要我……”
魏峥款款自圈椅里起来,向她倾低,目光扫过她袖口底下若隐若现的两个拳头,最终缠在她微张的嘴巴上:“怎么,先前魏嵘没教过你,如何取悦自己的主子?”
哪怕他话语的内容极具侮辱力,可他的语气音调,皆蛊惑着她坦白曾经和魏嵘的闺房私事:“没有……向来都是二爷迁就我……”
“那么,便由我,开此先例。”缠住她面庞的凝视,堪堪远离,魏峥又靠回了椅背上,姿态越发飞扬恣肆,“来吧,趁我还有这个耐心。如果你的表现合我的意,今夜的两桩罪行,我可以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