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身领教过魏峥的刁钻后,聂晚吟有心避着他,果然如她所说,天天在玉锦院干扫地、擦抹之类的粗活,原则是尽量远离他所居住的正屋。至于前头的书房,他也不准闲杂人等靠近,倒省了她往那处使心思。
结果竟是一连好几天,都没望见他的身影,亦没听见他的传唤。觉得古怪,聂晚吟又不好意思张嘴问,没得叫人以为是她想他了,上赶着投怀送抱,那就不好了,所以支使秋桂,跟庞术打听。
这天临睡前,秋桂揣着信儿,对聂晚吟报告:“您道是怎么着?这不马上过年了吗?宫里衙门里,都是事,侯爷地位显贵,都得听侯爷的差。大事小情堆到一起,侯爷忙得没空回家,已有五六日宿在宫中了。”
聂晚吟正泡着热水脚,上半身左手心托着右手肘,右手指捏着下巴,思索了一阵,问:“侯爷不加宫里的除夕宴,那除夕完了,是大年初一、初二,一直到元宵,侯爷还参与吗?”
秋桂知晓她的盘算,提前问过庞术了,现在流利地回答:“宫里陛下也体恤府里二爷去了,正是举家哀戚之时,逢过年,侯爷再不回来,更冷清,便不像往常一般,留侯爷在宫里参宴,好腾出时间来让侯爷与家人团聚。”
聂晚吟咂咂嘴,可惜道:“我还以为他至少能在宫里待到十五呢。他不在,没人给我脸色看,他一回来,我又该提心吊胆着,绞尽脑汁躲躲藏藏了。”
秋桂道:“今年不同往常,老太太才吩咐了,过年不要大操大办,到除夕晚上,一家子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就算今年到头了。”
聂晚吟道:“我这几天满脑子全是怎么躲避他,没记日子,还剩几天过节?”
秋桂掰出三根指头:“三天以后,就是腊月二十九。”
水温变凉,聂晚吟从盆里提起脚,管秋桂要来帕巾,一边自己慢慢擦脚,一边说:“真快呀……转眼两个月了。”
魏嵘去世两个月,离家四个月。
秋桂蹲下来按住她手腕,接过帕巾,说:“这种事,您何必自己来?我替您擦。”
聂晚吟没让,迅速擦完两只脚,并拢着搁到床铺上,笑说:“我现在跟你一样了,有什么不能自己来的。我要是继续娇贵,这玉锦院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你以后也别忙,凡事我自己适应着吧。”
秋桂看见她又红又干的手,手心隐隐长起了茧,心情复杂:“您即使远着侯爷,拿笤帚到人看不见的地划拉几下就完了,干嘛还真扫?您看您那手,没几天就糙成这样。您的手是接我们送来的茶水吃食的,再不济也是拨弄琴弦,做风雅之事的,哪里是干活劳累的呢?”
抬起手,瞧瞧手心手背,聂晚吟笑道:“我也不想坏了我这双手,可那位不好应付,如果发现我干活全是在糊弄,又该找我麻烦了,宁愿我卖力些。”
秋桂扁扁嘴,转身开抽屉取来护手的药膏,为她敷上。
没有麻烦的日子,一晃而逝。腊月二十九,傍晚,庞术告诉聂晚吟,魏峥的车马即将到大门口,叫她赶紧泡好茶送房里。
与秋桂学了十来天,聂晚吟对茶略有些研究,泡起来姑且算得上得心应手。
将茶捧出茶房,好巧不巧,遇上魏峥从走廊那边过来。聂晚吟也要上走廊,不过她不想正面应对他,故意站着没走,低头做恭敬状,静候他先走。
魏峥于她正前方驻足,眼睛一眯,说:“在那愣着做什么?过来。”
看来这次是躲不过去了。聂晚吟心下懊丧,听话慢步上了走廊。
“你在躲我?”男人睨视她一眼,举步继续走。
聂晚吟不远不近地跟着,说着违心的话:“没有啊,我是敬着您,不敢与您并肩同行。”
他忽然站定,聂晚吟埋头走路,觉察得不及时,脑门磕到了他的背,双手随之摇晃,茶杯倾斜,眼看茶水洒落,一个手掌稳稳托住杯底,带了回来。
头顶是他挖苦的轻笑:“走路,眼睛要看前面。闷着个头,畏畏缩缩的,倒像是我欺负了你。”
聂晚吟在心中暗暗地说:我为何畏缩,你最清楚了,还在这调侃。这算哪门子爱好?
对外,聂晚吟则不失礼貌地道:“怪我一时疏忽,险些把茶洒了、把杯子摔了,幸好您抢救回来。”
对方道:“我记得,以前魏嵘老夸你聪颖伶俐,如今你却表现得笨手笨脚。难不成你是记恨我,不肯全心全意服侍?”
聂晚吟断然承担不起这个责任,马上反驳:“二爷夸我是抬举我,实际上我毛手毛脚的时候多了去了,绝对不是您说的那样。”
她举目仰望他,表现出十二分的诚意,“我既已是玉锦院的人,心肯定在玉锦院里,力也往玉锦院出,不会再考虑别的。请您相信我。”
她真怕魏峥怀疑她不忠,而将那天晚上说的会杀她的话变为现实。
朔风袭来,吹在她身上,牵起三千发丝,拂着那双真诚的眉眼。
“心里有数就好。”魏峥敛回视线,转身开步,“看路,跟上。再大意,下去重泡十杯。”
心里一松,聂晚吟答是,默默跟紧他的脚步。
回到房里,伺候他吃完茶,换上常服,便随他往荣欣堂花厅来。
侯府的规矩,年夜饭摆在荣欣堂花厅,一家子都来陪老太太用饭。
侯府家大人多,十人座的圆桌,挤满了厅堂。厅里摆不下,就挪到外边走廊下。老太太发话,上下主仆一齐坐下,吃一顿消停饭,完了,开启新的一年。
照聂晚吟的身份,理应找玉锦院的下人坐一桌。她也有眼色,众目睽睽下,绝不往中心凑,跟魏峥行至门外,顿住脚:“您请进去吧,我跟秋桂她们一起。”
她瞟向左手边第一桌,那是玉锦院的人,纷纷站起身向魏峥见礼,秋桂就混在里面。
魏峥侧目而视,既看见了她,也看见了自己院里的仆人,一样的乖顺。
移走目光,魏峥凛声道:“你不进来,谁给我端茶送水?”
聂晚吟道:“可是,我只是一介低等丫鬟,近身服侍,似乎不合规定……”
在玉锦院,没有其他人,被他吆来喝去,无伤大雅;出了玉锦院,公然贴身侍奉他,岂不是坐实了他们之间不干不净?
他我行我素,旁人畏于他的地位,不敢对他妄言。而她算个什么东西,人家何必顾及她的感受?
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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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脊梁骨的滋味,实在不好过,宁肯提前避开。
闻言,魏峥一笑:“依你所言,是要我自己端茶夹菜,你在外边享清净?”
聂晚吟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那么多人看着,我和您走太近,影响不好,并没有躲清净的用意。”
魏峥的声音扬高一度,引得厅内众人不约而同朝此投诸眼光:“你是我的奴才,为我端茶递水,天经地义。走,与我进厅里。”
没辙,聂晚吟静悄悄追上他昂扬恣意的步伐,迎着夹道两侧的注视,进入厅中,直奔魏老太太那桌。
魏老太太依然居于主位,魏峥则坐到了老太太左手边的位置上。
现下,这桌已然没了空位子。
聂晚吟看了一圈,识趣地站到魏峥身后,充当布菜送茶的角色。
魏老太太瞅了她一眼,面上淡淡的:“大家全坐着,你也找个位置坐吧。”
聂晚吟接话之前,魏峥出言:“你自己找个凳子搬过来,挨着我坐。”末了还补充一句:“方便伺候茶水。”
魏峥的三叔魏斌也在这桌,忍不住说:“大过年的,要夹菜倒水什么的,咱们将就将就,自己来便是。还让人守在身边,传到外面去,该叫人说咱们苛待下人了。”
魏峥的三婶,抬脚借着桌子的掩护踢了一下魏斌。魏斌转头看到妻子的脸色,顿时悻悻的,小声嘟囔:“我不也是照顾府里的名声嘛……何错之有?”
被针对了,聂晚吟架在此处,进退两难,窘迫不已。
魏峥道:“有多少人争着抢着到我面前露脸,都没有机会。让她来,还算委屈了她?”
魏峥偏转视线,聂晚吟看在眼里,连忙堆出笑脸:“不委屈,能得侯爷赏识是我的荣幸。我这就去找个凳子来。”
远离这几人的一瞬间,聂晚吟方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魏老太太看看魏斌,再看看魏峥,暗暗叹了一口气,说:“罢了,你们叔侄二人也不必为一个丫头较劲。我挺看好那个丫头的,她坐过来,我心中欢喜。”
魏老太太有话,魏斌不好再纠缠,低头默然。
聂晚吟在厅里放眼环视一周,发觉东南边角落里有几个凳子。不巧的是,那处是以往的几个死对头,邓姨娘、朱姨娘等人的席面。
还没接近,就已经有好几道不善的凝视扎在身上,刺挠得紧。
一屋子的人皆坐着,独独聂晚吟站着,太另类,违背了她现阶段低调做人的准则。于是乎,她无视那几人尖酸的视线,快步前去。
弯腰抱凳子时,邓姨娘的嘲讽飘到耳朵里:“不愧是你,做丫鬟了,还这么大体面。”
朱姨娘掩嘴轻轻一笑:“人跟人哪哪不一样,人家呀,眼光超前,神不知鬼不觉的,就为自己谋划好了。像咱们这种老实人可学不来。”
换做从前,聂晚吟早讽刺回去了;如今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悄悄翻了个白眼,忽略这几人的闲言碎语,带上凳子回到魏峥身边,当心坐定。
虽然树大招风,但有魏峥这棵大树的庇荫,纵然有不满聂晚吟的声音,也惧于再对着魏峥发表。
这一餐饭,全程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