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不到,礼部的仪仗便到了尚书府门口。
今日来的是礼部侍郎,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公公。身后跟着四名太监,捧着两只雁笼、八只锦盒,排场比寻常亲王纳妃大了不止一倍。
卜尚书心里明白,这是乾王的意思。
昨日宫门口那出闹剧,满朝都在等着看乾王的笑话。如今乾王用这番排场告诉所有人:他不但不介意,他还要给足卜家体面。
这份体面,卜尚书接得既感激又心虚。
礼部侍郎温敏中迈入尚书府大门的时候,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他在礼部做了八年官,经手过的亲王纳妃事宜没有十桩也有八桩。按制,纳采问名之前,需先遣媒妁,通了女家的意思,才好正式登门。可昨日下午得了旨意,说是乾王那边催得急,让他今日一早便来,一刻不得耽搁。
卜家大小姐当众对纪将军表露心迹,乾王竟对此全然不顾,还催得这样急,好似生怕有什么变数。
看看在场之人,他多少也明白了一些。这么多人,唯独少了准新娘,恐怕乾王的担忧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卜桑桑赖在床上,死活不起,最后是秋穗和秋粟强行为她梳妆,将她架到了堂上。
卜桑桑跪在香案前,耳边是礼部侍郎抑扬顿挫的声音,念着那些她听不大懂的礼制文章。什么“两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什么“敬慎郑重,不敢怠遑”,一串一串的官样话。
她低着头,膝下的毡子是软的,可她还是觉得硌得慌。
如果不是知道原剧情,她可能也会觉得褚铮对她是一片真心。
昨晚她想了很久,父亲掌管户部多年,没有出过半点纰漏,在朝堂上没留下任何把柄。
大哥更是一心为民,人品、才情,都是皇上和褚铮喜欢的那类。
而最后,皇上和褚铮丝毫没有手软,让他们随着原主一起覆灭。
就当原主脑子有坑,做了那件损人不利己的事。
可那个时候,原主是名正言顺的乾王妃,布防图又是从褚铮书房流出去的,要牵连,第一责任人也该是褚铮,可他始终摘得干干净净。
他能让自己毫发无伤,却不能让卜家无辜免受牵连。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攥紧了袖口。
他再是光明磊落,人中龙凤,也注定与她无关。
听到礼部侍郎宣读问名文书:“乾王褚铮,承圣意,闻卜氏有女,今遣使问名,以合八字。”
卜桑桑只道:最好是算出她有什么克夫命,到时看他还敢不敢娶。
仪式结束,曹公公一行回宫复命。
褚铮在御书房早已等候多时,待曹公公禀报过后,他迫不及待地问道:“曹公公,你可看到她是何表情?是否欢喜?”
曹公公脑中闪过卜桑桑那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想了想道:“能与殿下结亲,尚书府无不欢喜。殿下放心,既已赐婚,往后她便是您的人了,姑娘家害羞,心里越是欢喜,脸上越不会显出来。”
一席话,说得褚铮心花怒放,眉眼都染了笑意。
——
曹公公回宫复命之后,庚帖便送进了钦天监。按理说,合八字多则七日、少则两日就该出结果。可一连十几日过去,钦天监那边毫无动静。
褚铮在偏殿批着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搁了笔,让人去叫曹公公。
曹公公进来,眼中没什么笑意,不等褚铮问话,便开口说道:“殿下,钦天监监正,此刻正在御书房。”
褚铮眉峰蹙起,区区问名择吉,向来流程简单,何需监正专程赴御书房觐见?
他心头骤沉,当即阔步走出偏殿,匆匆行至御书房,未等通传,径直推门而入。
钦天监监正战战兢兢地禀报:“女命魁罡,性刚不柔,夺夫权,损夫星。”
褚铮冷着脸,问:“你可合勘清楚了?”
那监正浑身一震,躬身垂首道:“回禀王爷,此番合庚,经过数次勘验,事关王爷,下官不敢有半分疏漏。”
褚铮语气淡然:“本王不信此命,此事毋需再论,你尽快择定后续吉日。”
监正看了看皇上,得其示意,方才应了声:“是。”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皇上面色沉肃地盯着他:“看样子,朕也劝不了你了?”
褚铮垂下眼道:“臣弟心意已决。”
皇上终究是拗不过他,隔日,卜尚书下朝回府,脚还没踏进大门,巷口鼓乐声便响了起来。
礼部侍郎温敏中见他还在发愣,笑道:“卜大人,还不快进府接礼。”
大门打开,朱漆描金的箱笼,一抬接一抬,如流水般从门外涌进来,卜尚书看着手中的金色帖子,犹觉不太真切。
乾王素来沉稳,此番赐婚倒像个毛头小子,他家桑桑有这么大魅力吗?
纳采、纳征、请期,三礼并举,古往今来,都极为罕见。
九月初十,大婚。
听到这个日期,卜桑桑毫不意外。
原书中宋惜宁大婚是九月十三,当时正是原主三日回门的日子,时间完全吻合。
她穿来这几个月,就连推动剧情的作用都没起到。
改变命运,对付系统,更是虚无缥缈的事。
现在来看,她简直可以说是,穿越者之耻。这世界的随便一个纸片人,都比她聪明。
卜青禾见她频频叹气,出声劝道:“大姐,你就想开点吧,乾王对你的好大家都有目共睹,京城多少名门闺秀因此心碎,只有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卜桑桑白了她一眼,一字一句道:“他就是再好,我也有不喜欢他的权利。别人觉得他香,是别人的事,我又不想凑上去。”
卜青禾道:“可是现在,你只能嫁给他,没有第二条路。”
卜桑桑下意识反驳道:“那可未必,我要是病得起不来,或者死了,他难道还能和我冥婚吗?”
卜青禾被她这话惊得跳了起来:“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便是再钟情纪砚寒,你跟他也没可能。嫁给乾王,还不至于让你寻死吧?”
卜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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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喃喃道:“也许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你的婚事是皇上赐婚,你若寻死,那是藐视皇上,难不成你想连累全家获罪?”
卜青禾一句话,便将她仅有的一条后路彻底斩断,在这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卜桑桑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无比憋屈地数着倒计时。
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府里紧锣密鼓地为她张罗嫁妆。
有关这一切,卜桑桑半点不上心,首饰头面,全是卜青禾和周姨娘拿的主意。量体裁衣,卜青禾兴冲冲地替她选料子,选款式,而她全程只是个没有灵魂的衣架子。
前两项事宜,她还能凑合着配合过去,只是这最后一项——学礼仪,她想配合,都很吃力。
大婚前两个月,宫里便派了司仪女官上门。
起初她想,不过是些弯腰磕头的事,不用多久就能学个八九不离十。岂知,仅仅一个叠手屈膝,那女官就磨了她三日。
她已经极力去模仿了,那女官仍在说:“手叠放的位置偏了,手再往上抬一点。腰弯的角度少了三分,步子要小一些……”
直接磨得卜桑桑没了心情:“你是在故意刁难我?”
那女官惊得手一抖,手里的册子差点掉了,她哪有这个胆子?
莫说王爷特意吩咐,不要太过严苛,就凭卜家小姐声名在外,她也心里发怵:“姑娘息怒,奴婢是怕您做得不够周全,将来在众位贵人面前失了面子,绝不敢故意刁难。”
卜桑桑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这才学了个开头,还有多少?你都给我说说。”
司仪女官见她大剌剌坐在那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恭敬地打开手里的册子给她看:“您目前学的是日常行走站立坐姿,接下来还有不同场合的礼仪规矩、称呼应答。”
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让卜桑桑瞬间头大,光是大婚那一项,册子就有一尺长。
“你先教我称呼吧!”卜桑桑起身坐到椅子上,“这称呼动动嘴皮子就行,我先歇会儿。”
司仪女官也不多话,认真讲起。
她讲的细致,可是卜桑桑能听进去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还没嫁进他乾王府,她已经寸步难行了,这若是嫁了,天天面对一大堆规矩礼仪,不用褚铮动手,她就得憋屈死。
“姑娘,您还在听吗?”女官见她神游天外,心里忍不住叹气,照这样下去,再有两个月也不可能教会。
“你继续。”卜桑桑回过神说道。
女官继续说道:“大婚之后,您对王爷可称‘夫君’,对外人提及称‘王爷’。王爷问您话,您应答时自称‘妾身’。”
“……”卜桑桑有些消化不良,皱紧眉头问:“我如果不这样称呼,会连累我家人吗?”
女官不甚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老实回道:“您若对皇上皇后,以及在祭祀、朝贺,还有大婚典礼这些场合失仪,可治‘藐视皇家’之罪,极有可能会牵连您的家人。”
卜桑桑道:“那你可以只教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