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天还未亮,卜桑桑就被秋穗和秋粟从被子里拉了出来。
卜桑桑浑浑噩噩地随她们摆弄,嘴里嘟囔道:“亏我平日对你们那么好,居然胳膊肘往外拐。等去了乾王府,我要让你们天天刷马桶。”
两个丫鬟互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她家小姐现在也只能耍耍嘴皮子。
秋穗笑道:“都这个时候了,您再拖也拖不了多久,全福姑姑已经等着给您梳妆了。”
卜桑桑幽幽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到梳妆台前。
这位全福姑姑,原是宫里的资深女官,任期届满,出宫婚配。如今夫妇和睦、双亲安康、儿孙俱全,完美符合“全福”标准。
婚嫁习俗讲究借福,是褚铮特意请来的。
这场婚事,褚铮可谓是事事周到,处处体贴。
一个位高权重、超轶绝尘的年轻王爷,一朝娶妻,不知要让多少闺中少女心碎?
若是娶个倾城绝色,或是才华横溢的女子,那些姑娘左右不过暗自羡慕一番。可他偏偏娶的是她这个恶名远扬、一无是处的人,那些姑娘的心情可就复杂得多了。
前几日,还有六七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上门,说乾王娶她,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让她这个牛粪有多远滚多远。
她倒是想滚,那也得滚得了才行。
沉甸甸的头冠压着发顶,卜桑桑想要转头都十分困难。
嫁衣是由宫里的尚衣局赶制的,处处透着亲王妃独有的最高规制,袖幅阔大累赘,行动处处受限。
摸着厚实的衣料,她脑中闪过一丝灵光,这料子应该很助燃吧?
跨火盆,烧晦气。
到时候,她只要走得慢一点,或许能送褚铮一场终身难忘的红火旺运。
嫁衣被烧,总能与什么不祥之兆挂点钩,最好能把她视为不祥之人。
外头陡然传来鞭炮声响,这是新郎来迎亲的意思。
周姨娘不舍地叮嘱了她几句,便让全福姑姑给她将盖头盖上。
虽然卜桑桑无意嫁与褚铮,但到此刻,她心中竟也涌起了临闺待嫁的怅然之心。
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她享受着从未有过的亲情。从今日起,她便无法再与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只盼这一次,她不要害了卜家。
王府的迎亲队伍十分盛大,喜乐一路穿过长街,街边围满了百姓,楼阁之上无数心碎少女凭栏眺望。
褚铮身着大红织金蟒纹喜袍,高坐于骏马之上,身姿挺拔,轩然霞举。惹得一众被迫接受现实的姑娘黯然神伤。
到了卜家门前,翻身下马,与卜尚书见礼,举手投足更显矜贵内敛。
卜尚书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如此出色的男子,居然会钟情他卜家的女儿,不得不说,这真是他家桑桑的造化。
他如今看褚铮,是越看越喜欢,已经全然忘记,他曾经对褚铮的敌意。
褚铮进门后,卜天麟便进入喜房准备背卜桑桑上花轿。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和他二姐坐在一起的姑娘,那是他的未婚妻——范文苑。
她是他二姐特意邀来,给他大姐做送嫁姐妹的。
卜天麟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转到了卜桑桑身上:“大姐,大哥估计是在路上耽搁了,我来背你。放心,我背得动,不会摔了你。”
卜桑桑由喜娘扶着趴在他背上,少年的脊背看着瘦弱,力气一点都不小,背着她行走,竟似无所负担。
平日招猫逗狗的纨绔少年,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出了屋子,却听她爹骂骂咧咧地和周姨娘说道:“这个逆子,亲妹妹如此重要的日子,他都不回来。这次不回来,以后都不要回来了。日后,他的家书不要再拿给我。”
周姨娘安抚道:“老爷,今儿是大喜的日子,不宜生气,呈钰他向来将责任看得重,想必是县衙公务繁忙,走不开。”
卜尚书道:“他不回来倒罢了,你看看,他连句话关心的话都没有,他还当他是卜家的子孙吗?”
卜青禾道:“大哥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大姐信中没有说清楚?本来是我要写的,大姐非要抢着写,她那字,大哥可能没看懂。大姐,你到底写清楚没有?”
卜桑桑面上被盖头遮着,其他人都看不到她的表情,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心虚:“当然写了,信还是你和我一起送出去的。再说,他来回跑一趟至少得十多天,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奔波。你们不心疼大哥,我还心疼呢!”
卜青禾道:“你的终身大事,怎么算是小事?”
“大哥不像你们,他看人那么准,一定是觉得白忙活一场,所以才不回来瞎起哄。我这婚事,还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说不定,过两天我就被退回来了。你们也得有个心理准备,别太高兴了。”
“这些话是能乱说的吗?嘴上没个把门。卜天麟,赶紧把她送走,别在这碍老夫的眼。”卜尚书满脸嫌弃道。
卜天麟背着卜桑桑往外走,卜桑桑还在不停输出:“你这老头,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白活这么大岁数。”
卜尚书挥着手赶人:“赶紧走,赶紧走。”
“人家出嫁,娘家温情脉脉,依依不舍,他是恨不得赶紧把我送人。”出了前院,卜桑桑嘴上依旧不歇。
“这世上恐怕也难以找出第二个如你这般,出嫁还在气人的姑娘了。”
听到褚铮的笑声,卜桑桑气恼地将头偏向一侧,他笑得这样猖狂,看来是笃定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看着她被送上花轿,褚铮恭敬地对送出门的卜尚书拱手作揖,然后翻身上马。
前方仪仗引路,鼓乐齐鸣,八抬大轿平稳向前,一点都感觉不到颠簸。
卜桑桑掀开帘子向后望了一眼,除去两侧围观百姓,整条街上都是浩浩荡荡的仪仗和红箱,真真称得上十里红妆。
褚铮骑着高头大马,从容而行,光看背影,也能知道他此刻心情大好。
卜桑桑实在不理解,用皇权拿捏一个恶毒女配而已,他得意个什么劲?
迎亲队伍走得极慢,顶着一身繁重行头,卜桑桑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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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有些坐不住。正所谓“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旁人个个欢喜,只有她在受罪。
好不容易挨到王府门前,轿子一落地,卜桑桑便急火火地钻了出来。
喜娘惊愕地喊道:“新娘子不可自行下轿,吉时未至,礼数未全,您快坐回轿中。”
卜桑桑道:“我都已经出来了,快点进行下一步,慢吞吞的,真受不了。”
门首口中吟诵的拦门吉诗瞬间卡壳,待反应过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在场宾客无不暗自惊叹,新娘子这般急不可耐的,还是头一回见。
褚铮走过来,笑吟吟地在她耳边说道:“想不到你比我还急,都这时候了,你再忍耐半日,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谁跟你有以后?
卜桑桑只道这人现在连本性都改了,居然能一本正经地与她调情。真是为达目的,能屈能伸。
待会儿嫁衣染上火星,她一定得想办法给他也沾点。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装下去。
想到这里,她都有些期待了。
卜桑桑一只脚刚刚抬起,脚下倏地多出两条正红长布锦袋。
礼官的祝词响起:“传袋传代,宗嗣绵长。”
这句吉语,让她的脚怎么都踏不下去。
褚铮温柔劝她:“此礼不可省,你须亲自踏完。”
她偏头去看褚铮,难道他还想要她传宗接代?他不是应该对女主情深似海,守身如玉吗?
尚在纠结,突然感到腰上被一只手臂揽住,褚铮轻轻松松便将她提溜起来。
卜桑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布袋上的两只脚,她已经一眼望到了未来的日子。
没有办法回避,那就只能走了。
耳畔祝词声声不绝,她心中暗自腹诽:一年后她脑袋都要没了,她能给他传的,大概只有坟头草。
伴着满腹荒谬念头,一步一步踏完虚妄的传宗吉礼。
终于走到了她期待已久的重头戏——跨火盆。
盆内桃木炭安稳暗燃,火苗低矮微弱,她就是把裙摆扫进去,一时也很难快速蔓延,想烧掉衣服,她估计还得装作惊慌,多跑两步。
只是这样,她就免不了会被烫到。
皮肉伤换自由,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她要是手快,当着众人的面,把衣服脱了,褚铮要是还坚持娶她,在这个时代,恐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打定主意,深呼吸一口气,还未抬脚,身体忽然腾空,却是褚铮把她横抱而起。
只听褚铮笑道:“别紧张,我陪你一起跨。”
卜桑桑心中一惊,她的计划怎么办?
“你快放我下来。”卜桑桑挣扎着想要下地。
褚铮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她自身一点热气都未感受到,人已被抱着转向了内院。
褚铮抱着卜桑桑大步流星穿过回廊,身后跟着一大串慌了神的喜娘丫鬟。
“王爷,万万使不得,这洞房得等拜堂之后——”
满院宾客全都惊愕侧目,王爷这也太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