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六月十六,李家门首,下人们正忙着将箱笼装上太平车,李尚瑾在一旁清点箱笼。
由于李尚瑾北上需要两三个月时间,六月十四那日,吴静娴便吩咐李家姐妹去林家,将林奕茹接来家里住。今日一早,林奕茹替李尚瑾梳洗后,同他依依惜别。李尚瑾去清点箱笼的时间里,林奕茹便来到吴静娴处请安,此时正和吴静娴闲话家常。
李尚瑜心中欢喜,一夜未得安睡,一早便起床梳洗准备。琼枝对她初次出远门,多少有些担忧,千叮咛万嘱咐,提醒了许多,李尚瑜声声都回“好”。待一切都安排妥当,便飞也似的到上院去找李尚瑛。
李尚瑜来到上院,亦先到吴静娴处请安,见林奕茹也在,便多聊了两句。
此时,吴静娴派去前院打探情况的丫鬟回来,告知说:“大娘子,前院箱笼已装得差不多了。”
“好,你去催促三姐快点。”吴静娴吩咐着,又问道:“大官人在哪?”
“大官人在中堂,冯管事带了新茶来给大官人品尝。”丫鬟恭恭敬敬地回着。
“行,你去吧。等冯管事走了,再来回话。”吴静娴说。
“是。”丫鬟领命退下。
待冯管事走后,丫鬟再次回来告知,吴静娴便带着众人来到中堂。
李尚瑾已清点完箱笼,在中堂候着了。林奕茹见到李尚瑾,便走到他身旁,眼神里流露出不舍。
“此去路途不算远,五天水路,两天陆路,亦不算累。大哥北上时,常去王知府家走动,对那里熟得很,也没甚交代的。你们两个女儿家守好规矩,王知府两个女儿都已出阁,一个儿子尚未娶妻,虽是表兄弟,但也要知分寸。”
“是,谨遵爹爹教诲。”瑜、瑛二人答道。
“在东州,与王家交好的是巡抚谢家……”说到这里,李怀仁看了李尚瑛一眼,又看向了吴静娴,吴静娴微微颔首,以示明白李怀仁的意思,李怀仁便继续往下说:“那巡抚可是二品官员,比知府又高出两阶。听闻谢家三哥与你们王家哥哥交好,出入王家是常有的事,你们若是碰上了,需表现得端庄得体,不可莽撞露怯,明白吗?”
“是。”瑜、瑛二人答道。李怀仁与吴静娴已暗中谋划了李尚瑛的婚事,但此时的李尚瑛对此毫不知情,真以为去东州,就是单纯为姨娘贺诞的。
李怀仁交代完毕,便率众起身出去。林奕茹跟在李尚瑾身旁,趁此机会,小声叮嘱道:“这一路,你千万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事情忙完,便早早回来,不可在外逗留。”
李尚瑾笑说:“我明白,这话你都说了几遍了,我懂的,我一定早早回来。”
林奕茹怕李尚瑾嫌自己啰嗦,便不敢再多说话,将李尚瑾送到内门,便不能再往外送了,只能看着他逐渐远去背影。
送走了众人,林奕茹便自归家去了。正是新婚燕尔之际,却要与丈夫别离,林奕茹心里自然是说不上来的惆怅。未出嫁前,林奕茹期盼着婚后回娘家居住,可真到辞别了丈夫要回娘家时,才知竟是这样一番不舍的情绪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那下院里,戚如云正在院中修剪花枝,忽而感觉家中变得安静了,知那吴静娴一行人是走了,便问在一旁无聊踱步的李尚珏道:“你不是同二姐三姐好得很,怎不去送送她们?”
“不需要吧,我在场,显得多余。”李尚珏悻悻答着。
戚如云见状,说:“不就是东州府吗?去不了怎的?值得你多日来愁眉苦脸的?自沈清儒一事,见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从前我不知这许多事罢,只知吃喝玩乐,自然开心。可如今,生活虽说还是那个样子,我却开心不起来。我一直以为爹爹是爱护我们母女的,可连爹爹对我们的爱都是由别人左右的,别人觉得我们好,爹爹便多爱我们一些,别人觉得我们不好,爹爹便也觉得我们是可以被轻视的。娘,你说,沈秀才对我的爱意真的能够从一而终吗?他此去,杳无音信,等中了举人,真的会回来娶我吗?那戏文里写的,不都是中了状元,便娶王宫贵女吗?他会要我一个庶女吗?”李尚珏喃喃说着,像是同戚如云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
戚如云听着,不自觉放下手中的活,呆望着李尚珏,眼里不免弥漫着担忧。她心中喟叹,曾经那个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的女儿,竟也变得妄自菲薄起来。戚如云在想,她是否不应该将那些事情以那样直白的方式告诉李尚珏,或许她该给女儿留一片天真,便说:“你放心,那沈秀才对你的情同别人不一样,他对你是一见钟情,人都说,一见钟情是最误终生的。我敢给你打包票,他定细细珍藏着你送他的绣帕,恨不得早日考完试,早日飞回来与你相聚。”
李尚珏听了,没有回答,只是倚着树干,抬头望向那四角天空,湛蓝的天空中,一朵一朵棉花似的白云,由南向北飘去。
那行船由南向北前进,湛蓝的大海微微晃动着。
这是一艘小型客船,吴静娴带着两个女儿并三个丫鬟都在这艘船上。李尚瑾也在此船,同她们作伴,亦是一种保护。另有一艘中型商舶,是要沿北上做生意的,长工和货物都在那艘船上。
李尚瑜和李尚瑛正在船头,倚着舷墙,望向大海的边际,那里海天交融,混为一色。海风温柔地抚过她们的发鬓,她二人的身体随着船身轻轻晃动。
“真舒服呀!大海原是这样广袤无垠,海风原是这样咸湿清爽,咱们离海这么近,却是第一次这样亲近大海。这大海真是石花草一样的味道!”李尚瑛深吸了一口气,纵情享受着大海一般的自由。
“我听闻那海边住着渔女,她们每日都要赶海,日日都能见到此番壮阔的景象,倒是自由得很。”李尚瑜说。
“那她们可以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踏着一朵又一朵的浪花吗?”李尚瑛说着,想象着光脚踩在沙滩上是怎样的感觉。
“许是可以的吧,她们或许还可以把裤腿挽得高高的,否则,裤腿不都叫海水浸湿了吗?”李尚瑜也想象着渔女们劳作的场景。
瑜、瑛二人畅想着渔女们的生活,可她们不曾注意到的是,在她们上船的码头不远处的礁石上,正有一群渔女在挖牡蛎。
渔女们脚穿草鞋,头戴斗笠,弯着身子,身旁放着一只竹篓,手拿工具轻敲牡蛎壳,将壳敲破后,再用钩子将牡蛎挖出,扔到竹篓里。她们手速极快,一敲一钩一扔,极为流畅,她们眼中所见只有脚下的牡蛎,耳中所听只有手下的敲壳声,那广袤无垠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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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自由的风亦与她们无关。
“江月,你看,那傻小子又来了。”江月顺着身旁渔女指着的方向看去,看到于海洋在不远处,正冲着她笑。
江月亦跟着笑起来,眉眼弯弯。挖牡蛎的活单调又重复,但她只要想着能见到于海洋,便觉得这活儿干起来也是甜蜜蜜的。
“不知那傻小子今日又给你带了什么来。”身旁的渔女调侃道。
江月没有回话,只是笑。
那渔女见状,又说:“瞧给你甜的。那于海洋都上你家提亲过几次了?你爹竟还不同意?”
笑容瞬间在江月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悲伤神色,江月开口道:“海洋家没有钱,给不起我爹要的彩礼数。”
“哟,那彩礼钱可是要给你哥娶媳妇的?”渔女又问。
江月没有搭话,只是用手敲着牡蛎壳。
渔女叹道:“可怜这傻小子了,他给李家干一辈子苦活,恐怕都挣不起你爹要的彩礼钱。”
这码头旁的渔场,正是李家的产业。李怀仁送走了吴静娴一干人等,顺道来渔场看看,他远远便被那个傻笑的年轻人吸引,便走到他身旁,顺着他所看的方向看去,笑着问他:“你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于海洋不认得李怀仁,只是笑着说:“那是我的心上人。”
于海洋的话音刚落,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张白皙的鹅蛋脸在锥形斗笠下呈现,远远便见得那女子眉目弯弯,笑起来自带质朴纯真之感,李怀仁亦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噢?那是谁家的女儿?”李怀仁问。
“江家的。”于海洋仍是一脸痴笑。
“江家?”李怀仁在脑子里搜索着有关江家的信息,或许他可以去问问村长。李怀仁将视线从那女子面庞收回,转头看向身旁的年轻男子,又问:“你既然那么喜欢她,为何不去她家提亲?”
于海洋低垂着眼,说:“我给不起彩礼。”那语气里是说不尽的无奈与失落。
“娶她需要多少彩礼?”李怀仁又问,看似漫不经心。
“三十两银子。”于海洋答道,没有丝毫防备之心。
“这么高?普通人家的彩礼,十两银子足够了,为何她要这么多?”李怀仁试探性地问。
“月儿值得的!我在攒着呢,我一定攒够钱去她家提亲。”于海洋信誓旦旦地说。
李怀仁不禁一笑,觉得眼前这年轻人真是蠢得可笑,可他身上又有着年轻人的那种朝气和坚持,又显得可爱,李怀仁便想着逗逗他,又问:“你就不怕等你攒够了钱,她已经嫁给别人了?”
于海洋被这个问题吓得一激灵,瞪大了眼睛看向李怀仁,说:“大伯,你可别说这种话!月儿她不会嫁给别人的,她一定会等我的。”
李怀仁点点头,称赞道:“好,年轻人有信念是好事。”说罢,李怀仁拍了拍于海洋的肩膀,眼睛却是看向江月,又同于海洋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说完便转身走了。
于海洋愣在原地,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谁,亦不知他为何突然同他搭话,更不明白他最后一句话是何意思。不过于海洋没有多想,像他这样,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人,可太多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