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瑛拿了钥匙,跑去偏院找李尚瑜,见琼枝在,没有多说什么,又回到上院。她在房中密切地关注着院中的动静,丫鬟们进进出出,但一直没见吴静娴回上院。李尚瑛心想,若是娘亲没有来取钥匙,便明日再给她,而晚上正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直到一轮圆月低低挂在屋角,李尚瑛都未见到吴静娴身影,她便早早熄了灯,假意睡觉。
待到夜深人静,月亮高挂,众人都陷入酣睡,李尚瑛摸黑溜出门去,乘着月光,一路来到偏院,在墙角学猫叫了几声。李尚瑜亦未入眠,她在房中已踱步多回,听到李尚瑛的信号,忙蹑手蹑脚开门出去。
二人在墙角处会和,李尚瑜悄声问:“你真拿到钥匙啦?”
“那当然了,我如此聪明,不过是拿个钥匙的事。”李尚瑛掏出钥匙来,又说:“只是这钥匙众多,我们不知道哪一把是书房的钥匙。”
“只能一把一把试了。”说着,二人轻手轻脚向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门首,李尚瑛一把一把试着钥匙,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李尚瑜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颗心直提到嗓子眼。直到听见“吧嗒”一声,锁芯轻跳,李尚瑛那开锁的手顿了顿,心跳都漏了一拍,意识到锁已开,冲着李尚瑜一笑,二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二人进了书房,又轻轻将门关上,不敢点灯吸引人,只得开了窗,让月光照进来,窗外传来一阵阵蛙鸣声。李尚瑜守在窗边,观察外面的动静,李尚瑛走到书桌前,摸到匣子,拿到窗前,就着月光,又一把一把地试钥匙,好在小把的钥匙少,不费多少功夫就将锁打开了。
李尚瑜从袖中掏出已写好的信件,将其展开铺在窗前的桌上,拿起李怀仁的钤印,对着落款处重重摁了一摁。结束后,李尚瑛收了钤印,上了锁,将匣子放回原处。李尚瑜则收了信件,关了窗户。
正当二人觉得此事做得天衣无缝时,开门却见一黑影立于眼前,二人吓得抱作一团,不敢出声,待定睛一看,方知是吴静娴。
“到我房里来。”吴静娴冷冷地说,那语气里夹着不容反抗的怒火。
二人锁了书房的门,静静地跟在吴静娴身后,亦不敢出声。
到了上院,吴静娴命翠喜点了灯,烛火摇曳,映出吴静娴的愠容来。吴静娴对着李尚瑛的脸,重重就是一巴掌下去。
李尚瑛用手捂着脸,呼吸略急促,仍不敢说话。
李尚瑜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的脆响惊到,她看向李尚瑛,一股歉意便涌上心头。
吴静娴转身到榻上坐下,发出一声沉闷而又威严的声音:“跪下!”
瑜、瑛二人齐齐跪下,都低着头,不敢看吴静娴。
静默了片刻,吴静娴抛出没有一句没有温度的话语:“谁先说?”
“我……”李尚瑜抬头看了吴静娴一眼,对上吴静娴那威严的眼神,忙又低下头,说:“是我怂恿的三妹妹,不干三妹妹的事,大娘要罚就罚我罢。”
“也不全是二姐姐的错,我是自愿的。”李尚瑛说着,声音渐小,向翠喜瞥了一眼后,忙又把头低得低低的。
翠喜自然知道李尚瑛自小被吴静娴打怕了,这会儿定然是恐惧的,便开口道:“二姐先说说,你去书房做什么吧?”
李尚瑜不想再让三妹妹遭受无妄之灾,便顺从地掏出信件来,双手奉上,递给吴静娴,说:“我只是替沈秀才写了一封给会馆的信,希望会馆给予沈秀才方便,才去私钤爹爹的印章。大娘若是觉得我此举不当,把信撕了便是。”
吴静娴听了,不免惊诧,眉头微皱,接了信件仔细一看,真是写给会馆的信,不解地问:“沈秀才悔婚一事使你颜面扫地,你为何还要帮他?”
“沈秀才乃舅舅的得意门生,是舅舅苦心多年培养出来的,我不想舅舅的心血付之东流。”李尚瑜说得铿锵有力。
吴静娴听后,沉默良久,她看着李尚瑜,这个平日一声不吭的孩子,突然有一天会看账本了,突然有一天敢为了舅舅冒险,突然有一天就变成了陌生的样子。吴静娴细细想着,这中间她究竟忽略了多少事?吴静娴又看向李尚瑛,李尚瑛低垂着头,左侧脸颊还泛着红,她虽是替李尚瑜挨了打,但她也确实错了,她错在不该帮着李尚瑜瞒自己。
说不清是因一时冲动打了李尚瑛而感到愧疚,还是因李尚瑜的一片孝心而感动,或是被李尚瑜的大义震撼,吴静娴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决定,她将信件递还给李尚瑜说:“你自己收好吧。”
李尚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向吴静娴,眼神中写满了惊诧。
吴静娴抖了抖手中的信件,示意李尚瑜接了,又说:“回去睡觉吧,我也乏了。”
李尚瑜接了信件,一时尚未来得及反应,同李尚瑛面面相觑。
翠喜在一旁提醒道:“行了,二位姐儿赶紧回房睡吧。夜太深了,二姐就在三姐房中睡下吧。”
“是。”瑜、瑛二人告别了吴静娴,便回房去了。
吴静娴仍是坐在榻上,神情凝重,对翠喜说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看看二姐如今的样儿,哪是我们所认识的样子?你再看看三姐,二姐瞒着我也罢了,竟连三姐也瞒我,我可是她亲娘,她竟然为了二姐跟我耍心计!”
“娘子不要想这么多,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也正常。总不能一辈子像个孩子一样吧?”翠喜宽慰道,又说:“娘子这脾气真得改改了,不是说好不再打孩子了吗?”
“今日也不全是我的错吧?你看她做的什么事?我教训她总是应该的吧?”吴静娴尚不能从李尚瑛的背叛中走出来。
“唉,娘子说得是,只是下回先问清缘由再责罚孩子吧。”翠喜无奈道。
因见吴静娴愁眉不展,翠喜又说:“今天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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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儿便过去了,娘子帮了二姐,三姐定也会感念娘子的好。娘子不妨想想,二姐如此大义,又有孝心,可见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三姐同她关系好,日后二人有个照应,岂不好?”
吴静娴叹了一口气,说:“好是好,可我这心里难免不舒服,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心却向着别人。”
“娘子怎会这么想呢?那母女连心,三姐怎么会向着别人呢?她只是热心肠,惯常喜欢帮助人的。”翠喜一面说着,一面扶起吴静娴往内里走去:“太晚了,我服侍娘子睡下吧。”
吴静娴褪了钗环,换了寝衣,到床上躺下,闭上了眼,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她隐隐感觉到这家中的一切都在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一早,李尚瑛猛地睁开双眼,她梦见吴静娴拿着枝条正要打她,在那枝条落到她身上的前一刻,她醒了。意识到只是做了一场梦,李尚瑛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她坐起身来,看到李尚瑜正在镜前梳篦,便问:“二姐姐醒得这么早?”
李尚瑜忙走到床前,抚摸着李尚瑛的脸颊,说:“都怪我,害你平白无故被大娘打。”
“不碍事,我娘打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也不是真下狠手,你看我这脸上肯定没红印子了吧?”李尚瑛笑呵呵地说着。
李尚瑜抿嘴苦笑,说:“大娘居然不追究我们,真不知大娘是怎么想的。我想着还是尽快把事做了,免得夜长梦多。只是……这事儿让我自己去吧,我不想再连累你了。”
李尚瑛听后,麻利地从床上爬起来,说:“我都参与到这一步了,怎么能不让我去呢?”说着,李尚瑛忙叫梧桐进来服侍梳洗。待梳洗过后,二人吃了早餐,拿上布囊,便一同往下院去。
下院中,李尚珏正坐在窗前,提笔苦思,那纸上未写一字,桌下却静静趴着好几团揉皱了的纸。
瑜、瑛二人来,见纸上空无一字,便问:“四妹妹怎一字没写?”
李尚珏叹道:“我昨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想了许多话,既体谅他舟车劳顿,又想他路上不能懈怠偷懒;既想他专心科考,又想他时时记挂。真要落笔时,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又总忍不住猜想,他看了信会是何感想。”
“那沈秀才见了你的信,必定是又惊又喜,你还管他怎么想呢。”李尚瑛说着,一边自在榻上坐下。
李尚珏沉思片刻,放下笔,去取了那块绣有“珏”字的绣帕来,细细折好,装进信封里,交给李尚瑜,面上闪过一丝红晕,轻声说:“他看了会明白的。”
李尚瑜见她那扭捏姿态,也猜出那绣帕定有故事,便接了,笑道:“等我们回来,再好好盘问你这绣帕的事。”说着,便叫上李尚瑛一起离开了。
瑜、瑛二人从后门偷偷溜出去,这一切都被吴静娴看在眼里,吴静娴心里不禁升起一阵怅然,她似乎不再有力量,去引导她们的人生了。